周一上午九點二十,發改委大樓十六層。
走廊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偶爾有穿著規整的官員或秘書快步走過,皮鞋落在地毯上只發出悶響,像某種嚴謹的節拍。
陽光透過東面的玻璃幕墻斜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帶,卻驅不散這座權力中樞自帶的、沁入骨髓的肅穆與疏離。
方敬修的辦公室門緊閉著。
他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身上是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淺灰色行政夾克,里面是同色系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鼻梁上架著那副標志性的無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沉靜專注,正快速瀏覽著面前一份關于新能源電池關鍵材料產業鏈安全風險評估與對策的加密簡報。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穩定而密集,回復著郵件,批注著文件。
左手邊,已經處理完的文件摞起整齊的一疊,右手邊,待處理的文件夾依然堆積如山。
保溫杯里的濃茶已經續過兩次,熱氣裊裊,空氣里彌漫著茶葉的微苦和紙張油墨的氣息。
“咚咚。” 極輕但清晰的敲門聲。
“進?!狈骄葱揞^也沒抬,聲音平靜。
秦秘書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幾份顏色各異的文件夾,腳步輕捷地走到辦公桌前,將文件夾按照緊急和重要程度,分門別類地放在方敬修手邊不同的位置。
“司長,這幾份比較急。藍色這份是北方老工業基地轉型專項二期資金的撥付簽報,下午部務會要議,李副主任那邊催著要您先過目意見;紅色的是海關總署剛傳過來的,關于部分進口新能源礦產加工設備疑似用途轉移風險的預警通報,涉密等級較高;黃色這份是國研中心那邊發來的座談邀請,關于新型舉國體制下戰略性產業政策工具優化的閉門研討會,時間在下周三,需要您確認是否出席及發言口徑。”
秦秘書語速平穩清晰,匯報簡潔高效。
方敬修“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的風險評估數據上,左手卻已經拿起了那份藍色的簽報,快速翻閱。
他看得極快,關鍵數據、爭議點、相關司局意見、資金分配方案中的潛在博弈,一目十行間已了然于胸。
拿起鋼筆,在幾處關鍵數據和表述旁做了簡潔的批注,字跡遒勁有力,意見明確。
“撥付方案總體可以,但第三項,對‘龍江重工’的技改補貼額度,再壓5%。上次審計抽查,他們的能耗數據有水分,整改還沒到位。錢可以給,但不能給得太痛快。備注里加上這條?!?/p>
方敬修頭也不抬地說著,已將藍色文件夾放到已處理的一側,順手拿起了紅色的涉密件。
秦秘書立刻記下:“明白?!?/p>
翻開紅色文件夾,方敬修的眼神凝了凝。里面涉及幾家與白家關聯企業有千絲萬縷聯系的貿易公司,進口的高精度加工設備,報關用途與海關后續追蹤到的實際安裝地點存在可疑偏差。
白家的觸角,果然無孔不入,連國家重點監控的戰略物資相關領域都想插一腳。
他仔細看了海關提供的線索鏈和初步研判,沉思片刻,批注:“轉三司會同裝備工業司、海關緝私局做進一步風險核查,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驚蛇。結論報我。”
“是。”秦秘書應道,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方敬修依舊專注于屏幕的側臉,低聲補充了一句,“另外……司長,文化局影視內容審查指導處那邊,今天上午進行《沉默的城》最終評級內部評審會。結果大概中午前會出來。需不需要……提前了解一下?”
方敬修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屏幕上的光標靜靜地閃爍著。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低沉的風聲和電腦主機輕微的運行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投向某個虛空。
電影評級,尤其是涉及《沉默的城》這種帶有尖銳現實指向、又正處于輿論風口浪尖的作品,評審過程絕不會輕松。
雖然他已經通過周慧敏司長做了必要的鋪墊,也相信陳諾的作品本身過硬,但體制內的評審,從來不是簡單的質量二字可以概括。
導向、時機、各方平衡、甚至評審專家個人的傾向和顧慮,都會影響最終結果。
一個建議修改或者限制上映范圍的評級,足以讓這部電影的社會影響力大打折扣,也會讓陳諾剛剛起步的體制內生涯蒙上陰影。
提前知道結果,以他的能量,并非難事。甚至可以在結果出爐前,進行一些更有效的溝通。
但……
方敬修重新開始敲擊鍵盤,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節奏,聽不出什么情緒:“不用?!?/p>
秦秘書略微一怔。
這不符合司長一貫的、對重要事項力求完全掌控的風格。
方敬修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視線依舊落在屏幕上,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相信她?!?/p>
相信她能處理好作品本身與審查要求之間的平衡?
相信她能憑借電影質量贏得公正評價?
還是相信她即使遇到挫折,也有能力應對?
沒關系,我相信她。
秦秘書沒有追問,只是恭敬地應道:“好的,司長。”
他心中了然,司長這是有意在放手。
電影的評級,是陳諾進入體制后,需要獨立面對和承擔的第一個重要考驗。
司長可以鋪路,可以造勢,甚至可以在她跌倒后扶一把,但不能代替她去走,更不能讓她產生依賴。
這種相信,比任何直接干預都更顯深沉,也更具壓力。
秦秘書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左手無意識地伸向辦公桌角落的煙盒,抽出一支,沒立刻點燃,只是夾在修長的指間。
另一只手抬起,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左手無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戒痕,是常年佩戴尾戒留下的印記。
如今尾戒早已不在,贈予了那個此刻正面臨人生重要關卡的人,但這圈淡淡的痕跡,卻像某種無聲的烙印,提醒著他過往的堅持與如今的改變。
“咔噠?!?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煙卷。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煙霧在陽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軌跡,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身體微微后靠,陷入寬大的皮椅,這個姿勢讓他緊繃的脊背得到片刻松弛,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棋局上。
相信她,是真的。
但相信背后,是更深沉的、連秦秘書都未必完全了解的思慮。
秦秘書不會知道,或者說,不敢點破的是,方敬修此刻的不插手,背后有著更深層的、屬于他這個位置必須的謹慎。
父親方振國上周正式晉升陸軍上將的消息,已經在軍界和一定層級的政界傳開。
方家如今是名副其實的一門兩高官,父親在軍中威望日隆,自已在發改委關鍵崗位風頭正勁。
這種顯赫,帶來的不僅是榮耀和資源,更是無數倍放大鏡下的審視和潛在的嫉妒。
之前他為了陳諾請假、動用資源,已經給一些講究規矩的領導留下了年輕人易為私事所擾的負面印象。
如今父親再進一步,方家這棵樹長得越高,招致的風就越大,每一根枝椏的擺動,都可能被解讀出不同的信號。
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謹慎,更沉穩。工作上不能有絲毫疏漏,每一步都要經得起推敲。
新能源項目是他的重要政績,也是他下一步晉升的關鍵籌碼,容不得半點閃失。
而陳諾……是他規劃中越來越重要的一環,卻也成了他棋盤上一個可能被對手重點攻擊的軟肋。
他怕嗎?
指尖的香煙靜靜燃燒,煙氣筆直上升。方敬修的目光落在自已摩挲戒痕的手指上,眸色深不見底。
他怕的,從來不是白家那些上不了臺面的陰招,也不是同僚間司空見慣的傾軋。
他怕的是……萬一。
萬一自已行差踏錯,萬一這場與白家甚至更深處力量的博弈出現不可控的變數,萬一他這艘看似堅固的大船觸了暗礁……
那剛剛被他親手送上青云梯的陳諾,該怎么辦?
那個在鏡頭后眼神倔強、在病床上蒼白脆弱、在他懷里柔軟依賴的女孩,她的導演夢,她的仕途起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根基和信心……
會不會頃刻間崩塌?
還有她父親陳建國,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商場如戰場,他方敬修若失勢,那些曾經看他面子給予陳建國便利或合作的人,翻臉會比翻書還快。
愛屋及烏。
這個詞對他來說,不再是一種文藝的形容,而是沉甸甸的責任和實實在在的風險。
他將陳諾納入羽翼,也就意味著,將她和她在意的人,都綁在了自已的戰車上。一榮俱榮的背后,是一損俱損的殘酷可能。
他方敬修從基層爬上來,見過太多人走茶涼,見過太多依附者隨大樹傾覆而零落成泥。
他不能倒,至少,在陳諾真正站穩腳跟、擁有足夠自保能力之前,他絕不能倒。
對待陳諾的事情上,更是如此。
過度的關注和干預,不僅可能適得其反,影響評審的公正性表象,更容易落人口實,成為對手攻擊他公器私用、為紅顏不惜破壞規則的把柄。
他相信陳諾的能力,也相信周慧敏的公正和專業,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我方敬修的人,靠的是真材實料,這個位置她坐的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