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方敬修的辦公室。
陳諾坐在他對面,手里捧著他給她倒的熱水,聽他講那個三省一市數據共享平臺的死結。
“所以現在就是,”她總結道,“誰都不想先交數據,因為誰先交誰就輸了主動權?”
方敬修點頭。
陳諾想了想,說:“這跟我之前帶的那五個人有點像啊。”
方敬修挑眉:“怎么說?”
“她們也是誰也不愿先干活,”陳諾說,“因為誰先干誰就吃虧,后面的人可以搭便車。”
方敬修看著她,目光里帶著鼓勵。
陳諾繼續說:“我當時用的辦法是,告訴她們份額按貢獻分。讓她們自已爭。”
方敬修點點頭:“有效嗎?”
“有效,但……”陳諾頓了頓,“也有副作用。她們確實開始干活了,但也開始互相防備、互相算計。最后雖然工作推進了,但她們之間的關系也徹底壞了。”
方敬修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那你覺得,我這個情況,能用你那個辦法嗎?”
陳諾想了想,搖頭。
“不一樣。”她說,“你那五個人,是省一級的領導。他們背后不是家長,是更大的官場網絡。如果用份額逼他們爭,可能會……”
“可能會怎樣?”
“可能會讓他們聯手反你。”陳諾說,“就像那五個人聯手反我一樣。只不過,省一級的領導聯手,威力比我那幾個關系戶大多了。”
方敬修笑了。
她真的學會了。
不是學他給答案,是學會自已分析。
“所以,”方敬修靠回椅背,看著她,“你覺得應該怎么辦?”
陳諾托著腮,盯著屏幕上那些數據,想了很久。
“如果是我……”她慢慢說,“我會先找那個最弱的。”
“最弱的?”
“對。”陳諾說,“三省一市,總有一個是實力最弱、最需要政績的。找到他,私下給他開條件。比如,你先把數據交出來,我幫你爭取什么什么。等他交了,拿著他的數據去找下一個,說你看人家都交了,你交不交?”
方敬修聽著,點了點頭。
“這個思路,叫分而治之。”他說,“逐個擊破,不讓對方形成聯盟。”
陳諾眼睛一亮:“對!就是逐個擊破!”
方敬修看著她那興奮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知道,你這個辦法,有什么問題嗎?”
陳諾愣了一下。
方敬修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逐個擊破,確實有效。”他說,“但有一個前提,你得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耐心,足夠的人手去一個一個談。”
他轉過身,看著她。
“我這個項目,部里給了三個月。三個月之后,必須上會。你算算,一個月談一個,夠嗎?”
陳諾想了想。
“夠……吧?”
“夠,但很緊。”方敬修說,“而且,你在談第一個的時候,另外三個會不會得到消息?會不會提前商量好對策?會不會聯手給你施壓?”
陳諾沉默了。
“逐個擊破的問題就在這里,”方敬修說,“它不是秘密進行的。你一動,別人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會有防備。有了防備,你的成功率就會下降。”
陳諾看著他,等著他繼續。
方敬修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你現在看到的,”他說,“是棋局里的走法。走一步,看一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頓了頓。
“但真正高明的棋手,走的不是棋局里的棋。”
陳諾抬起頭,看著他。
方敬修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緩緩說:
“他們走的是棋局之外的棋。”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諾咀嚼著這句話。
棋局之外。
什么意思?
方敬修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
“三省一市為什么不愿交數據?”他問。
陳諾想了想:“因為怕失去主動權。”
“主動權有什么用?”
“可以用來……”陳諾斟酌著,“用來跟別人交換利益?”
方敬修點頭。
“對。數據是他們的籌碼。交出去,籌碼就沒了。所以他們不交。”
他看著陳諾。
“但有沒有可能,讓他們覺得,交數據比不交數據,能拿到更多籌碼?”
陳諾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他們怕失去主動權嗎?”
“失去主動權,是為了拿到更大的主動權。”方敬修說,“關鍵不在于他們交不交數據,而在于,他們交出數據之后,能得到什么。”
他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州省想要什么?江省想要什么?滬市想要什么?”
他把紙推到陳諾面前。
陳諾看著那幾行字。
州省:鄉村振興試點
江省:經濟帶示范區
滬市:國際金融中心配套政策
“這是……”她抬起頭。
“他們的命門。”方敬修說,“每個人,都有自已的命門。不是數據,數據只是工具。真正的命門,是他們想要但拿不到的東西。”
他頓了頓。
“你要做的,不是逼他們交數據。是讓他們看到,交了數據,就能拿到命門。”
陳諾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她問,“你手里有這些東西嗎?”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讓陳諾心里一顫。
“我沒有。”他說,“但有人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州省的鄉村振興試點,歸農業農村部管。江省的示范區,歸發改委管。滬市的配套政策,歸央行和金融監管局管。”
他轉過身,看著陳諾。
“這三家,都有自已想要的。”
陳諾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一個去談。
這是把三個省市的訴求,和三個部委的訴求,全部綁在一起。
讓他們互相置換。
讓大家都看到,交數據不是損失,是獲得更大利益的入場券。
“那誰先交?”她問。
方敬修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頁。
“沒人先交。”他說,“要交,就一起交。”
陳諾愣住了。
一起交?
怎么可能?
“你忘了,”方敬修說,“這個平臺叫什么?”
陳諾看著那份文件封面。
《關于推進三省一市能源數據共享平臺建設的請示》
“共享平臺。”她念出聲。
“對。”方敬修說,“不是誰交數據給誰,是大家一起建一個平臺。平臺建成了,所有人的數據都在里面。不是交給某個人,是交給平臺。”
他看著陳諾。
“而平臺的運營權……”
他頓了頓。
“歸發改委。”
陳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平臺建成了,數據都在里面。
誰用數據,得通過平臺。
而平臺的運營權,歸發改委。
這就意味著,
交數據的人,沒有失去主動權。
因為他們交的不是給方敬修,是給平臺。
而平臺的運營權在方敬修手里,就等于……
他掌握了所有人的命門。
陳諾看著他,眼睛里滿是震驚。
“修哥,你……”她張了張嘴,“你從一開始就想好了?”
方敬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從接到這個項目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不能讓他們一個一個談。”他說,
“一個一個談,永遠談不攏。因為他們會互相防備,會聯手反我。”
他頓了頓。
“所以,我得讓他們沒法聯手。”
“怎么沒法聯手?”
“讓他們根本沒機會聯手。”方敬修說,“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方案已經定了。在他們開始商量對策之前,文件已經發了。在他們想聯手反我的時候,發現自已已經沒有反的余地了。”
他看著陳諾。
“這叫以勢破之。”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陳諾坐在那里,看著方敬修,腦子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自已對付那五個關系戶的辦法。
份額暗示,讓她們自已爭。
有效,但副作用大。
她們確實開始干活了,但也開始互相算計。最后雖然工作推進了,但她們之間的關系徹底壞了。
而方敬修的辦法呢?
不是讓她們爭。
是讓她們根本沒機會爭。
在他出手之前,一切都已經定了。
在他露面之前,路已經鋪好了。
在他開口之前,所有人都已經沒有選擇了。
這就是差距嗎?
她想的是怎么在規則內贏。
他想的是怎么重新定義規則。
她想的是怎么讓對手互相咬。
他想的是讓對手根本沒機會咬。
陳諾抬起頭,看著他。
“修哥,”她說,“你這招,叫什么?”
方敬修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他說,“如果你非要起個名字……”
他頓了頓。
“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吧。”
陳諾愣了一下。
“不戰而屈人之兵?”
“對。”方敬修說,“我不需要跟他們一個一個談,不需要逼他們交數據,不需要讓他們互相咬。我只需要……”
他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輕輕晃了晃。
“把這東西發出去。”
陳諾看著那份文件。
《關于推進三省一市能源數據共享平臺建設的請示》。
一份文件。
簡簡單單,薄薄幾頁。
但里面,裝著三個省市的命門,裝著三個部委的訴求,裝著所有人的利益。
等這份文件發出去,方案定了,路徑清了,時間表有了。
那時候,還有誰會拒絕?
拒絕,就是拖國家后腿。
拒絕,就是阻礙區域發展。
拒絕,就是和所有人作對。
誰能拒絕?
沒人。
陳諾忽然想起一句話。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真正會打仗的人,沒有顯赫的戰功。
因為他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贏了。
方敬修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在解決問題。
他是在讓問題根本不會發生。
方敬修靠在椅背上,看著陳諾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
“在想什么?”
陳諾抬起頭,看著他。
“在想……”她頓了頓,“我什么時候才能像你一樣。”
方敬修笑了。
“你不需要像我一樣。”他說,“你只需要像你自已一樣。”
陳諾愣了一下。
“每個人的路不一樣。”方敬修說,“我走的這條路,是我自已摸爬滾打摔出來的。你走的路,也會是你自已摸爬滾打摔出來的。不需要學我,只需要……”
他看著她,目光溫柔。
“記得我教你的那些。”
陳諾忽然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
方敬修抬起頭,看著她。
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柔。
方敬修愣住了。
陳諾直起身,看著他那副難得呆住的樣子,笑了。
“這是獎勵。”她說,“獎勵你教得好。”
方敬修回過神,伸手把她拉進懷里。
陳諾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胸口。
“那剛才那個吻,算今晚五次中的一次嗎?”他問。
陳諾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
“方敬修!剝削我的利益,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