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陳諾在日歷上劃下第六個叉。
從部委大院搬出來已經一周,方敬修的回信從最初的簡短到現在的杳無音訊。
她坐在剪輯工作室的休息區,手機屏幕上是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
“修哥,今天下雪了,您記得加衣。”
未回。
陳諾盯著那條信息,直到屏幕自動熄滅,映出她自已模糊的倒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角下抿,整個人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小陳,”劉青松從剪輯室探出頭,“過來一下。”
陳諾連忙收起手機,快步走過去。
劉青松的剪輯室里堆滿了素材帶和資料,墻上的白板畫滿了分鏡圖。他坐在轉椅上,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劉導。”
“紀錄片后期差不多了,但還缺幾個補拍鏡頭。”劉青松點了支煙,“我接下來要拍個新項目,科幻題材,要去東海的外景地。劇組明天出發,閉關一個月,到臘月二十三才回來。”
陳諾一愣:“東海?”
“對,穆賽力盆地,拍火星基地的外景。”劉青松吐出一口煙,“你跟我一起去,做場記助理。”
這是難得的機會。
科幻大片,劉青松執導,跟組學習。
放在平時,陳諾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片荒涼。
一個月。
見不到他了。
“怎么?有困難?”劉青松挑眉。
“……沒有。”陳諾搖頭,“就是……要跟家里說一聲。”
“嗯,今天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七點機場集合。”劉青松頓了頓,語氣隨意地說,“對了,方處長那邊……你也說一聲。畢竟是他推薦你來的,別讓人家覺得我不懂事。”
陳諾的心臟狠狠一縮。
劉青松以為她和方敬修關系很近。
他不知道,那個人已經七天沒理她了。
“好。”陳諾垂下眼,“我會跟修哥說的。”
“行,去吧。”劉青松擺擺手,又補了一句,“在方處長面前,多美言幾句。明年還有個重點項目,需要發改委那邊批文。”
陳諾點頭,退出剪輯室。
走廊里很安靜,能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
靖京又下雪了。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為期末考發愁。今年,她認識了方敬修,進了劉青松的組,眼看要踏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可為什么,心里這么空?
手機在手里震動。
陳諾幾乎是立刻舉起來看……
是10086的流量提醒。
她苦笑,把手機塞回口袋。
傍晚六點,陳諾回到出租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打開空調,暖風呼呼地吹,但溫度遲遲上不來。
她開始收拾行李。東海比靖京冷得多,要帶厚羽絨服,加絨褲,雪地靴。還有充電寶,暖寶寶,潤唇膏……
一件件東西塞進行李箱,動作機械。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
從衣柜最底層,拿出那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是方敬修給她買的那套家居服里的外套。
她抱著開衫,坐在地板上。
衣服很軟,有淡淡的洗滌劑香味。但已經聞不到他的味道了。
陳諾把臉埋進衣服里,深吸一口氣。
然后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很久。
最后,她打字:
“修哥,劉導要帶我去東海拍戲,明天出發,一個月后回來。”
發送。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陳諾咬了咬嘴唇,又發了一條:
“要一個月見不到面了……【委屈】”
她加了個委屈的表情,像以前撒嬌時那樣。
發送。
然后她盯著屏幕,等。
一秒,兩秒,一分鐘,五分鐘……
手機安靜得像塊石頭。
陳諾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想起以前。
她發消息,他再忙也會回。哪怕只是一個“嗯”,一個“好”,一個簡單的表情。
可現在……
她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是不是太黏人了,讓他煩了?
還是……他根本就不想理她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陳諾坐在地板上,抱著那件開衫,很久沒動。
直到手機電量告急的提示音響起,她才回過神。
20%。
她起身去充電,手機剛插上充電器,屏幕亮了一下。
陳諾的心臟狠狠一跳。
撲過去看……
是天氣預報推送:“靖京今夜到明天有大到暴雪,請注意防寒保暖。”
不是他。
陳諾盯著那條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點慘淡。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個六天沒理她的人,突然回心轉意?
陳諾關掉手機,繼續收拾行李。
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要逃離什么。
晚上九點,行李收拾好了。一個28寸的行李箱,一個雙肩包。
她坐在沙發上,環顧這個小小的出租屋。
下個月回來,就是臘月二十三了。
到時候也要過年回家了,這個寒假,就這樣過去了。
而她和他……
是不是也就這樣了?
陳諾不敢想。
十點,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機插著充電器,放在床頭。屏幕朝上,只要一有消息,她就能看見。
可她等了很久,等到眼睛發酸,手機還是安靜著。
最后,她關掉燈,在黑暗里睜著眼。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第一次見面,在宴會廳,他們的聊天。
在學校的小庭院,他朝她走來,陽光透過銀杏葉子灑在他肩上。
在部委大院的廚房,他洗碗時的側影。
在樓下,他叮囑她鎖好門,說“任何時候”。
每一個畫面,都像刀子,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自已陷進去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不知道。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抽身了。
可他現在,他厭煩自已了。
為什么?
陳諾把臉埋進枕頭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不敢哭出聲,怕被隔壁聽見。
只能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委屈、難過、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窗外,雪還在下。
凌晨一點,陳諾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
夢見自已還在部委大院的宿舍里,方敬修在廚房做飯,她坐在沙發上等他。空氣里有飯菜的香味,有他的雪松香,溫暖得不像話。
然后他端著菜出來,對她笑:“吃飯了,小迷妹。”
她開心地跑過去,可剛到餐桌前,他突然消失了。
連同桌子、飯菜、整個房間,都消失了。
只剩她一個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冷。
刺骨的冷。
陳諾猛地驚醒。
天還沒亮,房間里一片漆黑。
她摸到手機,打開。
凌晨三點。
沒有新消息。
她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對話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
“修哥,我早上七點的飛機。去東海。”
“一個月。”
“您……照顧好自已。”
發送。
她知道他看不到。
這個時間,他應該在睡覺。
但她還是發了。
像某種告別。
發完,她關掉手機,重新躺下。
這次,她沒有再等。
只是閉上眼睛,強迫自已睡。
因為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她,只能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