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點,廣電總局三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二十幾把椅子圍成規整的橢圓形。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全部打開,照得室內亮如白晝,沒有一絲陰影。
這是局黨組擴大會議,宣布新一輪干部調整結果。
陳諾坐在后排靠墻的列席位置。
表面上和周圍所有人一樣,平靜、專注、無可挑剔。
但她的手心,已經在冒汗。
因為今天宣布的,是姚司長那個位置的結果。
姚司長上周二被紀委帶走談話,到現在沒出來。
圈子里傳什么的都有,有人說問題不大,過幾天就回來;
有人說牽扯太深,這次懸了;
還有人說,背后有人要動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陳諾知道真相。
那份證據,是她親手整理的。
紅十字會那8.7億捐款,5.5億結余,流向境外賬戶的蛛絲馬跡,夠姚司長在里面待十年。
姚司長出不來了。
周司長最大的對手消滅了。
一切盡在掌握。
會議開始。
組織部長宣讀干部調整名單,聲音不高不低,像念菜單一樣平淡。
先是一批副巡視員的退休通知。
然后是幾個處長的輪崗交流。
最后……
“經局黨組研究決定,并報上級主管部門批準,”組織部長的聲音依舊平淡,“政策法規司總司長一職,由萬保國同志擔任。”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陳諾的腦子,嗡的一聲。
萬保國?
那個排名最后、最沒有希望的萬保國?
不是周慧敏推的人?
不是呼聲最高的那位?
是萬保國?
她下意識看向周慧敏。
周慧敏坐在前排,脊背挺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再看其他人。
人事處張處長,低著頭看文件,看不清表情。
辦公室李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慢得像是刻意。
直屬單位的幾個頭頭,目光交匯了一瞬,又迅速分開。
沒有人露出任何破綻。
沒有驚訝,沒有不滿,沒有質疑。
只有沉默。
那種在體制內待久了的人,才會懂的沉默。
結果已定,多說無益。
不服,也得服。
陳諾的腦子里,無數個念頭瘋狂旋轉。
怎么會是萬保國?
他憑什么?
誰推的他?
怎么做到的?
她想不通。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離場。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議論紛紛。
大家只是安靜地收拾筆記本,安靜地離開會議室,像什么特別的事都沒發生。
陳諾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
剛走到走廊拐角,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小陳。”
陳諾回頭。
石安平站在三步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石處。”她站住。
石安平走過來,跟她并肩往外走。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新司長上任,接下來一段時間,處里可能會有一些調整。你心里有個數。”
陳諾點點頭:“謝謝石處提醒。”
石安平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人一起走到電梯口。
等電梯的時候,石安平忽然側頭看她:“小陳,下午有沒有空?我那兒有點新到的茶,你過來嘗嘗。”
陳諾心里一動。
“好的石處,幾點?”
“三點吧。”電梯來了,石安平側身讓她先進,“不急,你忙完手頭的事再過來。”
電梯門關上,緩緩下行。
陳諾看著電梯門上自已的倒影,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石安平找她,是為了什么?
下午三點整,陳諾敲響了石安平辦公室的門。
“進來。”
推門進去,石安平正坐在茶臺前,慢條斯理地燙杯、洗茶。
見陳諾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諾坐下,看著他泡茶。
石安平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很講究。燙杯、溫壺、投茶、洗茶、沖泡、分湯。
一套程序下來,足足用了七八分鐘。
他把第一杯茶推到陳諾面前。
“嘗嘗。武夷山的巖茶,朋友送的,說是正巖的。”
陳諾雙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醇厚,回甘悠長。
但她心思不在這上面。
石安平自已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忽然說:
“小陳,你來處里多久了?”
“快兩個月了。”陳諾答。
“兩個多月,不算長。”他說,“但你學得很快。劉組長跟我夸過好幾次,說你悟性好,上手快。”
陳諾微微低頭:“是您教得好。”
石安平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和。
但陳諾注意到,他的眼睛,沒有笑。
“小陳,”他放下茶杯,看著她,“你是個聰明孩子。聰明,肯學,有悟性,也有……”
他頓了頓,“背景。”
陳諾的心,慢慢提了起來。
“有背景不是壞事。”石安平繼續說,語氣依舊平和,“在這棟樓里,有背景的人走得快,沒背景的人走得穩。各有各的好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陳諾臉上。
“但是小陳,”
陳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石安平緩緩開口:
“走得快的人,容易摔。走得穩的人,摔了也能爬起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如果走得快的人,踩著走得穩的人往上爬,那個走得穩的人,也會想辦法,讓那個走得快的人,摔一跤。”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只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陳諾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石安平沒給她機會。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他說,語氣依舊平和,“那份檔案,我看到了。”
陳諾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些疑點,很漂亮。”石安平說,“紅十字會捐款流向異常、虛假項目外包、私人賬戶關聯,隨便哪一條,都夠查一陣子的。”
他看著陳諾,目光里有一種復雜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種……
洞悉一切的平靜。
“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讓我看到的。”他說,“你想讓我當那個遞證據的人。成了,周司上去,你跟著上;敗了,姚司反撲,燒的是我,不是你。”
陳諾的臉色,白了一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你算計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在這棟樓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風浪沒見過?”
陳諾說不出話。
“唐海的事,我就知道你不簡單。”石安平說,“一個剛入職的新人,能讓一個干了二十年的老科長進去,那不是運氣,那是腦子。我當時想,這孩子聰明,好好帶,將來有出息。”
他放下茶杯,看著陳諾。
“但我沒想到,你的第一個算計,是對著我。”
陳諾的眼眶,微微發紅。
“你以為你在第三層,其實我在第五層。”
辦公室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陳諾睜開眼,看著石安平。
她想問,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既然你已經反殺了,大可以裝作什么都沒發生,讓我繼續蒙在鼓里。
但石安平先開口了。
“小陳,”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你知道現在姚司長那邊,是什么情況嗎?”
陳諾一愣,搖了搖頭。
“群龍無首。”石安平說,“姚司長已經出局了。他手下那幫人,人心惶惶,不知道該往哪邊站。”
他頓了頓,看著陳諾。
“這時候,誰站出來,誰就能收攏那批人。”
陳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安平不是在單純地給她上課。
他是在……
招攬她。
“你入職就是副科。”石安平繼續說,“背后有誰,我不說你也清楚。廣電那邊,周司已經把你當心腹。發改委這邊,你又有那層關系。”
他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種掂量。
“小陳,你手里的牌,比你自已以為的要多。”
陳諾沒有說話。
她在消化這些話。
姚司長倒了,他那派人需要一個新的領頭人。
石安平想收攏那批人,但他一個人不夠,他需要盟友。
而自已,有背景,有能力,有腦子,是最好的選擇。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警告。
如果她不接這個橄欖枝,石安平就會成為她的對手。
一個在第五層的對手。
“石處長,”陳諾慢慢開口,“你想讓我站隊?”
石安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算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聰明。”他說,“我就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他重新給陳諾倒了杯茶,這次動作比剛才隨意了些。
“小陳,你那個李代桃僵,用得很好。”他說,“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李樹不是傻子。它知道自已替桃樹擋了蟲,它會記著。等到秋天,它會長得比桃樹更高,把陽光全擋住。”
他看著陳諾,目光深邃。
“但現在,李樹不想擋陽光。它想問問桃樹,要不要一起長?”
陳諾沉默了。
她明白了。
石安平的意思是你算計我,我不記仇。
因為在這個圈子里,記仇沒用,利益才有用。
現在姚司長倒了,機會來了,我們可以合作。
你幫我收攏那批人,我幫你站穩腳跟。我們共贏。
如果不合作……
那下次,就不是上課這么簡單了。
陳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尖化開。
“石處長,”她說,“我需要想想。”
石安平點點頭:“應該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小陳,我再跟你說最后一句話。”
陳諾看著他。
“在這個圈子里,”石安平緩緩說,“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今天你算計我,明天我算計你,后天可能又要聯手對付別人。這都是常態。”
他轉過身,看著陳諾。
“但無論什么時候,手里都要有牌。”
“你今天輸,是因為你手里的牌,只夠贏半局。下次想贏全局,就得先攢夠牌。”
陳諾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石處長。”
石安平擺擺手。
“不用謝我。謝你自已吧,要不是你背后有人,我今天不會坐在這里跟你談。”
陳諾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石處長。”
“嗯?”
“那些咸菜,”她說,“是真心給我的,還是……”
石安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絲真實的溫度。
“傻孩子,”他說,“咸菜能值幾個錢?那是真心給的。”
陳諾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