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劇組的宿舍樓前時,已是晚上十點。
穆賽力的冬夜,天空是一種深邃的墨藍色,星星密得像灑落的碎鉆,冷得能看見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jié)。
陳諾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下車,方敬修忽然開口:“等一下。”
她回頭看他。
車廂里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的微光和窗外稀疏的路燈光。方敬修的臉在光影中明明滅滅,神情是少見的嚴肅。
“明天我要飛燕寧。”他說,聲音低沉而清晰,“那邊有個基地要考察,可能要待三四天。”
陳諾的心輕輕一沉。
但她很快調(diào)整情緒,乖巧點頭:“嗯,您路上注意安全。”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深:“這幾天我可能會很忙,信息不一定能及時回。”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小事你就找劉青松。劇組里的事,他能解決。”
陳諾點頭:“好。”
“李局長未來半個月也在青海考察,”方敬修又說,“如果遇到劉青松解決不了的事。比如有人刁難你,或者工作上的重要問題。你可以去找她。”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有重量:“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陳諾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句話的份量,太重了。
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這意味著,方敬修把他的面子,借給了她。
李局長看在方敬修的面子上,會幫她。
這是一種無形的權力讓渡。
“如果,”方敬修看著她,眼神更沉了些,“如果連李局長都解決不了……”
他停頓了兩秒。
“就打我電話。”
陳諾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她知道,這句話背后是什么意思。
如果連李局長這個級別的官員都解決不了,那事情一定很嚴重。而他讓她打他電話,意味著無論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會接。
這是一種承諾。
一種有我在,你別怕的承諾。
“修哥,”陳諾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您。”
方敬修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他又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嚴肅了些:“還有一件事。”
陳諾認真聽著。
“在劉青松劇組里,不要放松。”方敬修說,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她臉上,“你現(xiàn)在做場記,是打基礎的階段。每一個鏡頭,每一場戲,都要認真學,認真記。”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這是基底。如果基底打不好,就算我給你鋪了路,把你送進李局長的扶持計劃,你也跟不上進度。”
這話說得很直接,甚至有點嚴厲。
但陳諾聽出了里面的深意。
他在提醒她,不要因為有人鋪路,就松懈,就以為可以躺贏。
父親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他是托舉,但也是鞭策。他會給你資源,給你機會,但也會盯著你,逼你成長。你要對得起他的托舉。”
所以現(xiàn)在,方敬修在鞭策她。
“我明白。”陳諾用力點頭,“我一定會認真學的,不辜負您的期望。”
方敬修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眼神柔和了些。
“不只是不辜負我。”他說,“是不辜負你自已。”
陳諾的心,被這句話撞得輕輕一顫。
“你還年輕,路還很長。”方敬修的聲音放柔了些,“我給你的,只是機會。能不能抓住,能走多遠,看你自已。”
他說著,抬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陳諾,”他叫她的全名,語氣里有種長輩式的語重心長,“不要讓我失望。”
陳諾的眼眶徹底紅了。
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我不會的,修哥。”
方敬修看著她紅了的眼眶,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收回手,從口袋里掏出手帕,遞給她:“擦擦。”
陳諾接過,深灰色的手帕,有淡淡的雪松香。
她沒擦,只是攥在手里。
“修哥,”她抬起頭,看著他,“您……什么時候回來?”
方敬修沉默了幾秒。
“臘月二十。”他說,“西寧那邊的事處理完,就直接回靖京了。”
臘月二十。
劇組臘月二十三殺青,她有三天時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劇組……臘月二十三殺青。”
她沒說完,但留白的部分足夠清晰。
我們在靖京見?
方敬修聽懂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氣很關鍵,不是不耐煩,是無奈,是認命,是我真拿你沒辦法。
“陳諾,”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某種克制,“我們之間……”
他沒說完。
但陳諾懂了。
他在說我們之間,還沒有正式確認關系。所以有些話,有些期待,要克制。
可她也知道,男人說要克制的時候,往往是自已先快克制不住了。
“我知道。”陳諾搶先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知道我們現(xiàn)在……還不是那種關系。”
她頓了頓,看著他眼睛深處:“所以我不問您我們什么時候見,我只告訴您我的時間安排。”
以退為進。
把選擇權還給他,但把期待擺在那里。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抹很淡的笑,笑容里有少女的俏皮,也有成年人的通透:“反正……靖京城就這么大,對吧?”
這句話說得很妙。
既給了他空間,又暗示了可能性。
靖京城就這么大,可以是偶遇,可以是巧合,可以是一切水到渠成。
方敬修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年輕,干凈,眼神清澈,但說出來的話,卻有著超越年齡的狡黠和分寸感。
她在等,但不是被動地等。
她在用她的方式,輕輕推著進度。
這樣的聰明,這樣的分寸……
太合他心意了。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諾以為他不會回應了,他才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
“臘月二十三……”他重復這個日期,像在咀嚼什么,“殺青宴在哪兒辦?”
他沒說我們見面,但他問了她的行程。
這就是信號。
高位者的試探,總是迂回的。
“可能在文淵閣那邊,還沒定。”陳諾的心跳加速,面上卻平靜,“劉導說看大家方便。”
方敬修“嗯”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但陳諾知道,這句話他記下了。
“去吧。”他的聲音恢復平常,“早點休息。”
陳諾點頭,推開車門。
寒風吹進來,她縮了縮肩膀。
剛要下車,手腕被拉住了。
方敬修的手很熱,力道不大,但不容掙脫。
陳諾回頭看他,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點驚訝,一點疑問。
方敬修看著她,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話想說,但最終只是松開了手。
“圍巾戴著。”他說,“外面冷。”
陳諾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他的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
這是第二次了,他給她戴圍巾。
私人物品的反復借用,是在培養(yǎng)習慣,培養(yǎng)依賴。
“嗯。”她點頭,下車。
關上車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方敬修正看著她,眼神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深邃,像一片她望不穿的深海。
“修哥,”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燕寧冷,您也多穿點。”
關心要具體,要落在實處。
多穿點比注意身體更有溫度。
然后,她關上車門,轉(zhuǎn)身快步走進宿舍樓。
沒回頭。
因為她知道恰到好處的離別,比依依不舍更能讓人惦記。
車里,方敬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靠回座椅,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領導,”前排的秦秘書輕聲開口,“回酒店嗎?”
“嗯。”方敬修應了一聲。
車緩緩駛離。
方敬修睜開眼,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荒原景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碰過她臉頰的指尖。
臘月二十三,文淵閣。
他在心里記下這兩個詞。
然后,很輕地,幾乎不可聞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