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國靖京市,臘月二十八,晚七點。
發(fā)改委大樓三層大禮堂燈火通明,一年一度的年終總結暨迎新晚會即將開始。
方敬修熄滅了手中的煙,將最后一份文件鎖進抽屜。秦秘書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他的發(fā)言稿:“領導,還有十五分鐘開始?!?/p>
“嗯。”方敬修起身,接過秦秘書遞來的深灰色行政夾克。外套剪裁得體,襯得肩背線條挺拔利落。
他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鏡中男人的眼神沉穩(wěn)銳利,下頜線干凈分明,那是常年身處權力中心養(yǎng)成的氣場,不怒自威。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人往禮堂方向走,見到方敬修紛紛放慢腳步,或點頭致意,或主動打招呼。
“方處。”
“敬修,來了。”
“方處長好?!?/p>
稱呼各不相同,折射出不同的親疏關系。司長級別以上的叫他敬修,平級或關系近的叫方處,下屬或關系一般的叫方處長。
體制內每一個稱呼都有講究,多一個字少一個字,差之千里。
方敬修一一頷首回應,腳步從容不迫。
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走進大禮堂,暖氣撲面而來。
能容納五百人的大廳座無虛席,前三排是司局級以上領導的位置,后面的處長、科長、科員依次排開。
座次就是權力圖譜,誰坐第幾排,誰挨著誰,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
方敬修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左邊是新能源司司長鄭國棟,右邊是發(fā)展規(guī)劃司副司長趙明。
面前的桌簽上寫著“新能源司副司長 方敬修”,雖然正式任命文件還沒下,但內部已經這樣安排了。
“敬修來了?!编崌鴹澬χ牧伺纳磉叺淖?,“坐。”
“鄭司。”方敬修在他身邊坐下,秦秘書很自然地退到后排秘書區(qū)。
“剛才跟老趙還在說你那個新能源基地項目?!编崌鴹澪迨鄽q,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年后就要正式啟動了吧?”
“是。”方敬修點頭,“一期工程春節(jié)后招標,三月份動工?!?/p>
“動作夠快?!壁w明從另一邊湊過來,“敬修啊,你這個項目可是咱們委今年的重頭戲。聽說常務會上,王副主任點名表揚了?”
方敬修微笑:“領導們重視,我們只是執(zhí)行?!?/p>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成績,又把功勞歸給上級,還不顯得刻意。
在這里,會做事重要,會說話更重要。
“謙虛?!编崌鴹澬?,“對了,你父親那邊……明年是不是也動一動了?”
話題轉得突然,但方敬修神色不變:“我不太清楚?!?/p>
“他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四年了吧?”趙明壓低聲音,“明年換屆,應該要往上走一步了。到時候你這邊也提職,父子同喜,雙喜臨門啊?!?/p>
周圍幾個聽到對話的領導豎起耳朵聽。
方敬修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假作真時真亦假,我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能服從安排。”
說了等于沒說。
但這就是他要的效果,既不否認,也不確認,用一個萬能句式把話題帶過去。
鄭國棟和趙明對視一眼,都笑了。
他們懂,方敬修不想在這個場合談這個。
恰好這時,主持人上臺,晚會正式開始。
領導致辭,頒獎環(huán)節(jié),文藝表演……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
方敬修坐在臺下,背脊挺直,表情專注,偶爾鼓掌,但眼神深處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感。
這種場合,七分是表演,三分是社交。
他早已習慣。
輪到司級領導發(fā)言時,鄭國棟上臺講了十分鐘。下來后,主持人念到:“下面有請新能源司副司長方敬修同志,代表青年干部發(fā)言?!?/p>
掌聲響起。
方敬修起身,從容不迫地走上臺。
舞臺的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深灰色行政夾克在燈光下泛著沉穩(wěn)的光澤。
他站定在發(fā)言臺后,調整了一下話筒高度,動作自然流暢。
臺下安靜下來。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晚上好。”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清晰,沉穩(wěn),帶著恰到好處的磁性,“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委里青年干部,向各位領導一年來的指導關懷,表示衷心感謝。”
開場白很常規(guī),但方敬修說出來就是不一樣,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是裝不出來的。
他講新能源基地項目的意義,講綠色發(fā)展的前景,講年輕一代的責任。
稿子是秦秘書寫的,但他脫稿講了三分之二,數據信手拈來,政策解讀精準到位。
“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國家能源結構轉型將邁出關鍵一步?!彼f到這里,目光掃過臺下,眼神里有種堅定的力量,“這不是口號,是使命?!?/p>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方敬修微微頷首,繼續(xù):“當然,任何改革都不會一帆風順。我們會遇到阻力,會遇到質疑,甚至會遇到失敗。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我們這一代人扛起責任,勇于擔當?!?/p>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有重量。
“最后,我想用一句話與各位青年同事共勉……”他頓了頓,目光在禮堂里緩緩掃過,“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p>
話音落下,掌聲雷動。
方敬修鞠躬,下臺。
整個發(fā)言不超過八分鐘,但效果極佳,既展現了專業(yè)能力,又體現了政治覺悟,還不失青年干部的朝氣。
回到座位,鄭國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講得好。有水平?!?/p>
“鄭司過獎。”方敬修微笑。
年會發(fā)言結束后的掌聲還在耳邊回響,方敬修回到座位時,手機在西裝內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坐下,借著整理領帶的動作掏出手機。不是信息,是秦秘書發(fā)來的照片。
幾張他在臺上發(fā)言時的抓拍。應該是部里宣傳處拍的,慣例會發(fā)給本人留念。
照片拍得不錯。
燈光恰到好處,角度選得好,把他那種沉穩(wěn)從容的氣場完全捕捉到了。
其中一張尤其出色:他站在聚光燈下,話筒前傾身發(fā)言的瞬間,側臉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深邃而堅定,左手微微抬起,像在闡述某個重要觀點。
方敬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陳諾的聊天窗口。
選照片,發(fā)送。
配文很簡單:“剛拍的?!?/p>
發(fā)完他自已都愣了一下,他居然會主動給她發(fā)自已的照片?
這完全不是他的作風。
但消息已經發(fā)出去了,撤回反而顯得刻意。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xù)聽臺上的發(fā)言,但注意力已經很難集中。
她看到了會說什么?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煩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信息提示。
方敬修幾乎立刻掏出來,果然是陳諾。
“【震驚】修哥?。?!”
后面跟了一連串感嘆號。
“我中獎了!?。 ?/p>
方敬修看著這幾個字,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他打字:“?”
幾乎是秒回:“獎勵你多發(fā)一張!??!好帥!!!【星星眼】”
方敬修笑意更深了。他想起她在青海時,每次夸他時那種亮晶晶的眼神。
他故意逗她:“就這?”
“這還不夠嗎?。?!”陳諾回得很快,“我要保存下來當屏保!??!”
方敬修剛要回復,下一條信息又來了:“我是學生,送多我一張【可憐】”
他盯著那個可憐巴巴的表情符號,手指在屏幕上停頓。
年會現場燈火通明,周圍都是人,但他忽然覺得此刻,他只想聽她說話。
他打字:“出息?!?/p>
剛要發(fā)送…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不是信息,是電話。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陳諾。
方敬修眉頭微皺。
她剛才還在開玩笑,怎么突然打電話?
他站起身,對旁邊的張司長低聲說:“領導,接個電話?!?/p>
然后快步走向會場側門,推門出去。
走廊里相對安靜,他接通電話:“喂?”
“修哥……”陳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哽咽,“修哥……救我……”
方敬修的心猛地一沉。
剛才那點輕松的笑意瞬間消失。
他停下腳步,聲音沉了下來:“慢慢說,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我爸爸被帶走了……”陳諾的聲音在發(fā)抖,能聽到背景里機場廣播的聲音,“我剛下飛機……媽媽打電話……說上午有人來……把他帶走了……”
她語無倫次,呼吸急促,顯然已經慌了神。
方敬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握緊手機,聲音卻異常平穩(wěn):“你現在在哪?”
“在……在機場……剛到雍州……”陳諾吸了吸鼻子,聲音里全是無助,“修哥……我該怎么辦……”
他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聽著,陳諾,現在按我說的做?!?/p>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聲。
“第一,”方敬修語速平穩(wěn),“你先別慌?;沤鉀Q不了問題。你現在叫車,立刻回家,照顧好你媽媽。她情緒肯定不穩(wěn)定,你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p>
“嗯……”陳諾吸了吸鼻子。
“第二,”方敬修繼續(xù)說,“回家后,讓你媽媽把所有賬本、合同、文件全部鎖好。保險柜也好,其他什么地方也好,除了你們母女倆,不要讓任何人碰。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第三,”方敬修頓了頓,“不要亂打聽,不要亂找人。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和你媽媽現在做的任何多余動作,都可能給你爸爸增加麻煩?!?/p>
他說得很直接,很殘酷,但這是事實,在調查期間,家屬的不當行為往往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陳諾小聲問:“修哥……你會幫我嗎?”
方敬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
冬夜靖京燈火通明,這座城市的權力網絡像一張無形的網,每一盞燈背后可能都坐著一個能決定別人命運的人。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安全出口的綠燈在墻上投下幽幽的光。
他靠墻站著,從口袋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在燈光下升騰。
然后他說:“我說過,我會給你鋪好路的?!?/p>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這件事,我管?!?/p>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傳來陳諾壓抑的抽泣聲:“謝謝……謝謝您修哥……”
“不用謝我。”方敬修說,“你爸爸那邊,我會打個招呼,不會讓人為難他。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配合調查需要時間,短則三五天,長則……”
他沒說完,但陳諾懂了。
“我明白。”她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已經穩(wěn)定多了,“修哥,我相信您?!?/p>
“好。”方敬修說,“現在,去叫車,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fā)信息?!?/p>
“嗯?!?/p>
“還有,”方敬修補充,“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那些同學、朋友。明白嗎?”
“明白?!?/p>
掛了電話,方敬修沒有立刻回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