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晚上十一點半。
雍州櫟社機場到達廳里人影稀疏。
方敬修提著簡單的行李袋走出閘口,黑色風衣的下擺在空調(diào)暖風中微微揚起。他沒帶秦秘書,年底了,該讓人家回家過年了。
機場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比他想象的還要濕冷。他站在路邊叫了輛出租車,報出陳諾家小區(qū)的地址。
車在雨夜里行駛。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燈火在雨幕中暈開成一片朦朧的光斑。方敬修靠著車窗,看著手機里秦秘書發(fā)來的最新信息:
“領導,已經(jīng)聯(lián)系上李書記。初步情況是:陳建國涉及雍州建材市場壟斷案,目前是配合調(diào)查階段,還沒立案。關鍵證據(jù)是一份他和某副市長的資金往來記錄,金額三百萬。”
方敬修盯著那條信息,眉頭微皺。
三百萬。
這個數(shù)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夠立案,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操作。
他回:“資金來源查清了嗎?”
秦秘書很快回復:“李書記說還在核實。陳建國那邊咬定是正常貨款往來,但調(diào)查組認為時間點有問題,剛好在那個副市長批了建材市場擴建項目之后。”
時間點。
這是調(diào)查的關鍵。
如果真是貨款,為什么偏偏在那個時間點?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他在發(fā)改委干了八年,太清楚這種案子了,往往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背后的人想辦多大。
“領導,”秦秘書又發(fā)來一條,“需要我飛過去嗎?”
“不用。”方敬修回,“你留在靖京,繼續(xù)跟進情況。有什么進展隨時告訴我。”
“明白。”
車停在陳諾家小區(qū)門口時,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這是個老式小區(qū),沒有門禁,路燈昏暗,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積起一片片水洼。
方敬修付了錢下車,站在小區(qū)門口的雨棚下。他沒撐傘,風衣的肩頭很快被雨打濕了一片深色。
他掏出手機,給陳諾發(fā)信息:“在哪?”
幾乎是秒回:“在家。修哥,您那邊有消息了嗎?”
“下樓。”他只回了兩個字。
大約過了一分鐘,單元門“砰”的一聲被推開。陳諾穿著拖鞋就沖了出來,身上只套了件單薄的居家毛衣,頭發(fā)凌亂,眼睛紅腫。
她看見站在雨棚下的方敬修,整個人愣在原地。
然后,她幾乎是飛奔過來的,拖鞋在積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肩膀,但她全然不顧。
“修哥!”她撲進他懷里,聲音帶著哭腔,“你怎么來了……”
方敬修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行李袋差點掉在地上。他下意識抬手接住她,女孩單薄的身體在懷里微微發(fā)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跑什么。”他低聲說,語氣里帶著自已都沒察覺的寵溺,“鞋子都濕了。”
陳諾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在雨夜的路燈下亮得驚人:“我爸爸那邊……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修哥,你信我……”
方敬修低頭看著她。
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滴下來,滑過臉頰,她也不擦,就那么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落水的小貓,等著他救命。
“我知道。”他說,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格外沉穩(wěn),“你爸爸不傻。”
陳建國要是真有問題,就不會把女兒送到他身邊。
他身邊的人不能有政治污點,這是常識,也是底線。
陳建國那種老狐貍,不可能不懂。
陳諾的眼睛更亮了:“您相信我爸爸?”
“嗯。”方敬修松開她,抬手把她額前濕透的劉海撥到耳后,“所以我會救他出來的。”
這個動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兩個人都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對。
這就是他的魅力。
不張揚,不承諾做不到的事,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在鐵板上的釘子,擲地有聲。
他會兜底,會托舉,會在你最無助的時候出現(xiàn)在你面前,告訴你:別怕,有我在。
陳諾忽然覺得她是真的愛他。
不是因為他有權(quán)有勢,不是因為他能救她父親,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天塌下來我頂著的氣場,那種沉穩(wěn)可靠的擔當感。
陳諾這才注意到,方敬修只穿了一件風衣,里面是單薄的襯衫。
肩頭已經(jīng)被雨打濕了,發(fā)梢也掛著水珠。
“您剛下飛機?”她問。
“嗯。”
“吃飯了嗎?”
“沒有。”
“找到地方住了嗎?”
方敬修看著她一連串的問題,笑了:“審我呢?”
陳諾臉一紅:“我就是……關心您。”
“沒訂酒店。”方敬修實話實說,“太晚了,想著明天再說。”
“那……”陳諾咬了咬嘴唇,“要不您先住我家?我媽媽……她吃了安眠藥,已經(jīng)睡了。家里有空房間。”
方敬修挑眉看她。
“就……就只是住!”陳諾連忙解釋,“我家是四居室,,但是客房沒收拾,我媽今晚情緒不好,我跟我媽一起住,你住我房間……”
她說得語無倫次,臉越來越紅。
方敬修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眼里閃過一絲笑意:“帶路吧。”
“啊?”
“不是讓我住你家嗎?”方敬修提起行李袋,“走吧,外面冷。”
陳諾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轉(zhuǎn)身帶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那個……行李給我提吧?”
“不用。”方敬修跟在她身后,“你走前面,看路。”
上樓的時候,陳諾走在前面,方敬修跟在后面。到三樓,陳諾掏出鑰匙開門。屋里很安靜,只亮著一盞夜燈,暖黃色的光線很暗。
“小聲點……”她壓低聲音,“媽媽在睡覺。”
方敬修點頭,放輕腳步。
陳諾帶他走到房間門口:“這間。被子和枕頭今天剛換的,我去給你拿牙刷毛巾……”
“等等。”他放下行李袋,“先說你爸爸的事。”
陳諾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來。
方敬修在客廳的小沙發(fā)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陳諾乖乖走過去坐下,但不敢靠太近,只坐了沙發(fā)邊緣。
方敬修看著她緊張的樣子,語氣放軟了些:“別怕。我既然來了,就會管到底。”
“嗯……”陳諾點頭,眼眶又紅了。
“你爸爸的事,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方敬修說得很直接,“涉及一筆三百萬的資金往來,時間點很敏感,剛好在雍州市副市長批了建材市場擴建項目之后。”
陳諾的臉色瞬間白了:“三百萬……不可能!我爸爸不會做這種事!”
“我也覺得不會。”方敬修看著她,“所以現(xiàn)在的問題是,這筆錢到底是什么性質(zhì)?如果是正常的貨款,為什么時間點這么巧?”
“肯定是有人陷害!”陳諾激動地說,“我爸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的人不少……”
“冷靜。”方敬修按住她的肩膀,“現(xiàn)在不是猜的時候。我問你,你爸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關于生意,關于人際關系,有沒有什么反常?”
陳諾努力回想:“他……他上個月跟我說過,有個競爭對手想收購他的公司,他沒同意。那個人好像……好像跟市里某個領導是親戚。”
“名字記得嗎?”
“不記得了……”陳諾搖頭,“但爸爸說過,那個人姓周,是做鋼材生意的。”
方敬修點點頭,掏出手機,把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還有,”陳諾繼續(xù)說,“爸爸前段時間在整理什么材料,說是要留一手。我當時沒在意,現(xiàn)在想起來……”
“什么材料?”
“我不知道。”陳諾咬著嘴唇,“他就說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萬一有什么事……”
方敬修眼神一凜。
留一手。
這是聰明人的做法。
陳建國那種老狐貍,不可能不留后路。
“你知道可能放在哪里嗎?”他問。
陳諾搖頭:“爸爸從來不讓我接觸生意上的事。他說那些東西臟,讓我干干凈凈地做自已喜歡的事。”
方敬修看著她單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陳建國在用他自已的方式保護女兒。 不讓她接觸黑暗面,不讓她背負太多。
就像……他現(xiàn)在在做的一樣。
“修哥,”陳諾小聲問,“我爸爸會沒事的,對嗎?”
方敬修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我會盡力。”
這不是承諾,但比承諾更實在。
陳諾聽懂了。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沒哭出聲。
方敬修看著她默默流淚的樣子,心里某個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輕地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別哭了。去給我找點吃的,我餓了。”
陳諾這才想起他還沒吃飯,連忙站起來:“我給您煮面!很快!”
她小跑著進了廚房。
方敬修靠在沙發(fā)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水聲、開火聲、切菜聲,疲憊感后知后覺地涌了上來。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這一趟,來得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沒來,他會后悔。
……
吃完面條,方敬修推開陳諾房間的門時,腳步頓了一下。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墻上貼著電影海報,書架上擺滿了導演理論書和碟片,床頭還放著個半人高的布朗熊玩偶。空氣里有淡淡的梔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修哥,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陳諾站在門口,遞過來一個袋子,“熱水器開好了,您洗完澡早點休息。”
方敬修接過:“好。你也去睡吧,別怕,我在。”
他說最后兩個字時,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陳諾眼眶又紅了,點點頭,輕輕帶上門。
方敬修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干凈的襯衫,他習慣在行李袋里放一套備用。躺在陳諾的床上,被子上還有她身上的梔子香。他閉上眼,卻沒什么睡意。
手機震動,是秦秘書發(fā)來的最新進展:“領導,查到那個姓周的了。周文強,寧波華強鋼材公司老板,他堂哥是雍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周文彬。”
方敬修眼神一冷。
果然。
他回:“資金往來的時間點,查清楚了嗎?”
“正在查。李書記說,明早八點他親自去調(diào)卷宗。”
“告訴他,我九點到紀委。”
“明白。”
發(fā)完信息,方敬修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半。他關掉手機,強迫自已休息。
這一夜,他睡得很淺。樓道里有人晚歸的腳步聲,樓下有野貓的叫聲,遠處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隔壁房間有壓抑的抽泣聲,是陳諾母親。
他沒起身,只是靜靜聽著。
這就是他要面對的現(xiàn)實。
不是風花雪月,是柴米油鹽,是生離死別,是一個家庭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