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靖京下雪了。
細密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在車窗外織成一片朦朧的紗幕。
方敬修坐在后排,看著入口處站崗的士兵,年輕的臉凍得通紅,肩上的積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但身姿依舊筆挺。
車子減速通過崗哨時,士兵立正敬禮。方敬修隔著車窗,微微頷首。
車子駛入主干道,匯入稀疏的車流。今天是初三,大部分人都還在過年,街上比平日冷清許多。
“今天去王老家。”副駕駛座上的方振國開口,聲音沉穩,“注意說話。”
“我知道。”方敬修點頭。
王老,王文瀚。曾在多個關鍵崗位任職,門生故舊遍布各地。即使退休多年,依然是靖京圈子里不可忽視的存在。夫人是華榮集團的繼承人,政商結合的典范了。”
方敬修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沒說話。
車子駛入二圈內的一片老胡同區。這里看起來普通,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能在二圈內保留獨門獨院的人家,沒有簡單的。
車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紅色大門前。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靜園二字,字跡蒼勁有力。
方敬修下車,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大衣肩頭。
門開了,一個穿著樸素但干凈利落的中年男人迎出來:“方將軍,林總,方處長,請進。王老在書房等你們。”
三人跟著男人走進院子。
典型的四合院,但經過精心改造,既保留古韻,又兼具現代舒適。廊下掛著幾盞紅燈籠,在雪景中顯得格外溫暖。
正房的書房里,王文瀚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今年七十八歲,頭發全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如鷹。
“振國來了。”王老放下茶杯,笑著起身,“還有婉清,敬修。坐,都坐。”
寒暄過后,傭人上了茶。
王老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方敬修身上:“敬修啊,聽說你明年要升一升了?”
“還要看安排。”方敬修回答得中規中矩。
“謙虛了。”王老笑,“誰不知道你前途無量?你父親明年也要往上走一步,你們方家這是要出父子雙雄啊。”
方振國擺擺手:“王老過獎了。”
王老話鋒一轉,“敬修,對了,最近委里在討論那個方案,你是什么看法?”
來了。
方敬修端著茶杯的手一頓。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詢問,這是在試探他的立場,或者說,在逼他站隊。
但方家人從不站隊,不幫腔,永遠中立。
因為站隊就意味著樹敵,意味著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方敬修放下茶杯,緩緩開口:“方案本身立意很好,符合國家發展戰略。但在具體實施上,需要充分考慮地方實際情況,不能一刀切。”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既肯定了方案,又強調了穩妥,兩頭都不得罪。
王老看著他,眼神深邃:“敬修啊,有時候太穩妥,會錯過時機。”
“時機很重要,但基礎更重要。”方敬修迎著他的目光,“沒有扎實的基礎,時機來了也抓不住。”
書房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王老笑了:“不愧是方家的孩子,說話滴水不漏。”
他頓了頓,又說:“敬修啊,有時候太中立,反而會兩邊不討好。”
“首長教導的是。”方敬修點頭,“但我父親常跟我說,做事要對事不對人。政策該怎么定就怎么定,不用看誰臉色。”
這話說得硬氣,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老領導笑了,轉頭對方振國說:“振國,你這兒子,比你當年還硬氣。”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方振國嘴上這么說,但眼里有自豪。
“硬氣好啊。”老領導重新端起茶杯,“現在這世道,軟骨頭太多了。有點硬氣,才能走得更遠。”
話題被成功帶偏。
接下來的時間,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家常。
方敬修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插一兩句,但每一句都在點上。
一個小時后,三人告辭。王老親自送到門口,握著方敬修的手說:“敬修,好好干。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謝謝王老。”方敬修微微躬身。
走出靜園,雪還在下。
坐進車里,林婉清長舒一口氣:“剛才……王老那話,是在逼我們表態啊。”
方振國說,“只是試探。看看我們方家,到底有多大底氣。”
這些政商結合的家庭,后代要么在國外瀟灑度日,有綠卡保底,資產三代無憂;
要么在謀份好前程,輕輕兩句話就能進入普通人夢寐以求的單位。
方敬修閉上眼睛。
他從小在這個圈子里長大,太清楚這些規則。他也在試圖改變,至少在自已的能力范圍內,盡量公平。
如果他沒有生在方家,現在是什么樣子?
可許也在某個單位里熬資歷,看領導臉色,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個錢包。也可能在私企里996,擔心哪天被裁員。
這是現實。
他生在方家,所以他有了選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