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十四晚上,廣電大樓17層。
劉錚導演組結束了一天的拍攝,陳諾正在收拾場記本。
劉錚走過來,點了根煙:“陳諾,明天元宵節放假,你不用來了?!?/p>
陳諾抬頭:“好的劉導。”
“回去好好想想你的畢業作品?!眲㈠P彈了彈煙灰,“第一部電影,不僅關乎畢業,還關乎你以后的電影生涯。題材要想好,想深,想透?!?/p>
他說得很認真,這是真心實意在教她。
陳諾點頭:“謝謝劉導,我會好好想的?!?/p>
這半個月,她在組里的處境明顯改善。
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和排斥,大家開始真正接納她,因為她確實努力,確實用心,也確實……沒背景。
沒背景又漂亮會說話的人,在這個圈子里反而容易相處。 因為你沒有威脅,又賞心悅目,還能幫忙干活,自然招人喜歡。
劉錚對她的態度也軟化了。
從最初的考驗,到現在的真心教導,他看得出來,這姑娘是真想學,也能學進去。
“題材上,”劉錚難得多說幾句,“第一部片子,要么拍藝術片沖獎,要么拍主旋律穩妥。你想出山作爆火,可以考慮后者?!?/p>
這是善意的提醒。
陳諾再次道謝:“我明白了,劉導。”
回家的路上,陳諾一直魂不守舍。
坐在副駕駛上,她托著腮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腦子里全是劉錚的話。
“怎么了?”方敬修開著車,瞥了她一眼,“呆呆傻傻的?!?/p>
“修哥,”陳諾轉過頭,“劉導讓我回去構思出山作電影,我沒靈感?!?/p>
方敬修目視前方:“第一部電影,要拍跟國家有關或者某部分殘疾人的才行?!?/p>
陳諾一愣:“國家有關或殘疾人的?”
“嗯。”方敬修說,“很多演員第一部會拍藝術片或者主旋律,容易得獎。導演也一樣。拍這種題材,得獎率高,也安全。”
他說得很直白,在這個圈子里,安全比藝術更重要。
陳諾沉默了。
她腦子里反復琢磨方敬修的話,又想起劉錚的提醒。
拍什么?
揭露黑暗面?
可她能知道什么黑暗面?
她只是個普通人。
即使有耳聞,都是覺得是虛構的,因為在普通人眼里,那些事荒誕得像喜劇。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
陳諾還在發愣,直到方敬修停好車,解開安全帶:“到了?!?/p>
“哦……”陳諾也解開安全帶,下車。
兩人挽著手上樓。
電梯里,陳諾忽然靈光一閃!
自已是普通人不知道,但男朋友不一樣?。?/p>
方敬修把鞋脫了,沒穿拖鞋直接走去廚房倒水。
“男朋友!”她搶過他手里的水杯,“這種事讓小的來做!”
方敬修被她嚇了一跳,隨即挑眉:“你男朋友的腎都要被你榨干了,還獻殷勤?”
陳諾臉一黑:“說什么呢?方敬修?我又不是發情!我只是想問你點事!”
她鉆入他懷抱,換上一副討好表情,鉆進他懷里,把水杯遞給他:“男朋友大人,喝點水。”
方敬修拍了拍她的肩,在她亮晶晶的注視下接過水杯,抿了一口:“說吧,什么事?”
“那個……”陳諾眼睛亮晶晶的,“你能不能告訴我一點……爆炸性新聞?我拿來當拍攝題材?!?/p>
方敬修想也不想:“不行?!?/p>
“為什么!”
“高官的事你拍成電影,不得轟炸整個社會?”方敬修看著她,“到時候不止你的電影生涯不保,我也不用做司長了,直接做廁所長吧?!?/p>
他說得很嚴肅。
陳諾急了:“我不要官的!要社會的也行!就是……那些被壓下去的新聞,有沒有?”
方敬修沉默了。
他看著她期待的眼神,腦子里飛快地權衡。
—那些被壓下去的新聞,那些不了了之的事件,那些永遠等不到結果的受害者……
“陳諾,”他開口,聲音有些沉,“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p>
“我知道?!标愔Z點頭,“但我就是想拍。想拍真實的,有力量的電影?!?/p>
方敬修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已剛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像她一樣,滿懷理想,想為人民服務,想改變世界。
他考進發改委,筆試面試都是第一,以為自已能大展拳腳。
后來呢?
在官場待久了,栽過跟頭了,才知道現實的殘酷。
你要么跟他們是一樣的人,要么就站中立,不八卦,不參與,不表態。
不然就會被排擠,被邊緣化。
就算你能力強又怎么樣?
就算你是考試第一又怎么樣?
在靖京,能考進體制內的,哪個不是自已小縣城里數一數二的才子?
你以為你是金子,但靖京遍地黃金。
你以為你能力超強,但你也只不過是十萬天兵里的一員,平凡,普通,改變不了什么。
少年氣是不可再生之物,就像李白19歲的時候他會說“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p>
但是當被社會磨滅了他的少年風氣后,他會寫下“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p>
“修哥?”陳諾小聲叫他。
方敬修回過神,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他年輕時的樣子。
“有一個?!彼罱K開口,“還沒徹底爆出來,已經被人壓下去了?!?/p>
陳諾眼睛一亮:“什么?”
方敬修走到沙發邊坐下,打開煙霧凈化器,點了支煙。
陳諾連忙跟過去,坐在他身邊。
“雍州。”方敬修吐出煙霧,“去年的事。一個城中村改造項目,開發商強拆,死了人。家屬上訪,被攔下來了。媒體報了,但很快被壓下去?,F在……沒人提了?!?/p>
他說得很簡單,但陳諾聽出了里面的沉重。
“死了幾個人?”她問。
“三個。”方敬修說,“一個老人,兩個年輕人。老人是病死的,說是被強拆氣得病發。兩個年輕人……是去維權,出車禍死的?!?/p>
“車禍?”陳諾皺眉,“真的車禍?”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但陳諾懂了,不是真的車禍。
“為什么壓下去?”她問。
“因為開發商背后有人。”方敬修掐滅煙,“雍州本地的一個領導。事情鬧大了,對他沒好處。”
“那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嗯?!狈骄葱撄c頭,“不了了之。家屬拿了賠償,簽了協議,不再鬧了。媒體收了錢,不再報了。普通人……過兩天就忘了。”
陳諾沉默了。
她看著方敬修,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心里壓著很多事。
很多他知道,但無法改變的事。
“修哥,”她輕聲問,“我想拍這個!”
“陳諾,”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知道這會得罪多少人嗎?”
“我知道?!标愔Z說,“但我不怕?!?/p>
“我怕。”方敬修說,“我怕你出事?!?/p>
“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陳諾看著他,“你說過,我的路,你鋪。”
方敬修閉上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有能力保護她。
就算她拍了又怎樣?
出事了,他擔著唄。
誰叫她是自已女朋友。
這種底氣,來自于他二十九年來積累的一切,家世,地位,人脈,還有……權力。
再睜開時,他嘆了口氣:“拍可以,但題材不能太明顯。不能用真實事件,要改編,要隱喻,要讓人看出來,但又抓不到把柄?!?/p>
陳諾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能行嗎?”
他知道有風險,知道可能會惹麻煩。
但他更知道陳諾需要這個機會,需要這個題材,需要拍出有力量的電影。
而他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保護她,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就像他曾經想做,但沒做成的事。
他頓了頓:“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是看你有沒有能力兜底。我有,所以你可以?!?/p>
陳諾怔住了。
她第一次這么直觀地感受到,方敬修的權力,到底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能接觸到普通人接觸不到的黑暗,也能保護她想保護的光明。
“修哥……”她小聲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天真?”
“不會?!狈骄葱薨阉龘нM懷里,“我反而慶幸,慶幸你還有這份天真,也慶幸……我有能力保護這份天真。”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聲音很低:“這個圈子,太多人進來就黑了。你能保持這份心,很好。我護著你,讓你拍你想拍的?!?/p>
她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是感動,是安心,也是……一種沉重的責任感。
“我會小心的。”她說,“不會給你添麻煩。”
“嗯?!狈骄葱尬橇宋撬念~頭,“需要什么資料,可以問我。但記住,只能問,不能留證據?!?/p>
“我明白?!?/p>
陳諾撲上去抱住他:“謝謝男朋友!”
方敬修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謝什么。我只是……不想讓你失望?!?/p>
他頓了頓:“也不想讓當年的自已失望?!?/p>
陳諾抬起頭:“當年的自已?”
“嗯。”方敬修說,“當年那個一心想著為人民服務的愣頭青。”
她靠在他懷里,小聲說:“修哥,你其實……一直沒變?!?/p>
“變了?!狈骄葱拚f,“變得圓滑了,世故了,知道權衡利弊了。但有些東西……確實沒變?!?/p>
比如對正義的堅持,
比如對弱者的同情,
比如……內心深處那份,
還沒被徹底磨滅的熱血。
兩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漸深,燈火一盞盞亮起。
“我今晚就開始編輯一下初稿!”
方敬修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傻?!?/p>
“你才傻。”陳諾反駁,但嘴角是上揚的。
“我確實傻?!狈骄葱拚f,“明知道這事有風險,還讓你做。但誰叫……你是我女朋友呢。”
他說這話時,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拍吧拍吧,
天塌下來,
我方敬修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