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大樓,第三會議室。上午十點。
厚重的隔音門緊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內,氣氛肅穆凝重。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圍坐著國家能源局、工信部、科技部、財政部以及發改委相關司局的十余位高級官員。
墻上的大屏幕展示著復雜的產業鏈圖譜和數據模型,空氣里彌漫著高級煙草、濃茶以及無聲的權力角力氣息。
這是一場關于十四五后半期戰略性新興產業重大項目布局與資源配給的高級別協調會。每個議題都涉及的投資、地方利益博弈、技術路線之爭,以及未來產業話語權的歸屬。
與會者最低也是副司局級,人人神情專注,發言字斟句酌,每一個表態都可能影響無數企業的生死和區域的興衰。
方敬修坐在靠前的位置,深灰色的行政夾克熨帖挺括,襯衫領口嚴密,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沉靜銳利。
他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著要點,指尖的鋼筆偶爾在紙上劃下簡潔有力的批注。
他是會議的重要參與者之一,所負責的領域和手握的審批權限,讓他成為各方都需要爭取或謹慎對待的關鍵人物。
他的發言不多,但每次開口,都直指核心矛盾,數據扎實,邏輯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和某種基于地位的沉穩力量。
秦秘書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背脊挺直,如同松柏。
他手里捏著剛剛調至靜音卻依舊在掌心瘋狂震動的加密手機,屏幕上是一條來自雍州緊急聯絡渠道的標紅信息,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他的臉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發白,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也不會進去打斷。
體制內,秩序高于一切。
尤其是這種由副部級領導主持、涉及重大產業政策的內部決策會議,紀律嚴明,流程森嚴。
除非天塌下來,否則絕不允許中途打斷。方敬修本人,更是將規矩二字刻進了骨子里。
他注重儀表,講究禮儀,推崇一切按程序、按層級辦事。
在這種場合貿然闖入,不僅會打亂會議節奏,引起領導不滿,更會讓方敬修苦心經營的穩重、守矩形象受損。
秦秘書跟了方敬修多年,太清楚這位上司的脾性,越是大事,越要穩得住,越是驚雷,越要面不改色。
他只能站在門外,如同一尊焦慮的雕塑,耳朵捕捉著門內隱約的討論聲,心中急如焚火。
每隔幾分鐘,他就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確認沒有更新的、更糟糕的消息。
會議已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爭論激烈處,空氣都仿佛凝滯。
主持會議的國家能源局副局長宣布暫時休會二十分鐘,讓大家放松一下,抽根煙,理理思路。
會議室的門剛打開,沉悶的空氣和激烈的辯論聲浪涌出,與外界的正常形成鮮明對比。
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大多面色凝重,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吸煙區或休息室。
體制內,會議間歇是另一種形式的會場,非正式的意見交換、私下的溝通協調、乃至某些交易的前奏,往往在這種看似放松的時刻悄然進行。
方敬修沒有立刻起身,他合上筆記本,將鋼筆插回筆筒,動作一絲不茍。隨著人流走出會議室。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眉宇間一絲因長時間高度集中而留下的淡淡倦意。
吸煙區已經煙霧繚繞。
幾位相熟的司局長正在低聲交談,看到方敬修過來,紛紛點頭致意,讓出些位置。
方敬修微微頷首回應,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借著尼古丁和短暫的放空,梳理剛才會議上紛繁的信息和未盡的交鋒。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幾乎貼著墻壁,快速而安靜地靠近。是秦秘書。
他臉色比平時更加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焦慮。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遠處等待,而是徑直走到方敬修身側,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但清晰地低語:
“司長,出事了。剛收到雍州緊急線報,李翊然……死了。”
方敬修夾著香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煙灰無聲飄落。
他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只有鏡片后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如針尖。
李翊然,那個給李小寶注射了致命針劑的表哥,李家老太太的親侄子,也是他們目前掌握的可能指向白家非法器官交易鏈條的關鍵、但脆弱的證人之一。
他繼續完成了點煙的動作,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緩緩吐出灰白的煙霧。
煙霧繚繞中,他側臉線條冷硬如石刻,鏡片后的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樓下螞蟻般的車流。
“說清楚。”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低沉平靜,仿佛在問今天的天氣。
秦秘書的語速更快,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現場偽裝成入室搶劫殺人,但手法粗糙,留了明顯的破綻。更重要的是……有痕跡。”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很隱晦,但指向性很強。模糊的目擊者描述提到行兇者穿著像干部,說話帶京腔,現場遺留了一個市面上很少見、但部分體制內單位采購過的特制證物袋碎片;技術分析顯示,李翊然死前最后幾個通話記錄中,有一個經過加密轉接的號碼,源頭追蹤顯示來自靖京某個無法深查的通訊節點……還有,我們安排在雍州的人截獲到一條正在小范圍流傳的消息,說李翊然死前曾向人透露,他因為知道‘上面’的某些事,被靖京的大人物威脅過,甚至可能收過封口費。”
秦秘書的話,像冰錐,一字字釘入方敬修的耳膜。
這不是簡單的滅口,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一石二鳥甚至多鳥的毒計。
白家或者其背后的力量不僅要除掉李翊然這個潛在威脅,還要將禍水引向……
陳諾,或者說,指向他方敬修。
那些痕跡,偽造得不算高明,但足夠陰毒。在當前的敏感時期,尤其是在方家一門兩高官、他方敬修又因為陳諾電影和白家博弈處在風口浪尖的時刻,任何一絲牽扯到濫用職權,滅口證人的嫌疑,都足以掀起驚濤駭浪,動搖他的位置,甚至波及方家。
一旦輿論發酵,即便查無實據,也會給方敬修帶來難以估量的負面影響和調查壓力,甚至可能成為政敵攻擊的絕佳彈藥。
吸煙區其他幾位領導似乎察覺到秦秘書神色有異,交談聲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方敬修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到這足以讓常人色變的噩耗。
他緩緩抬起手,將香煙送到唇邊,又吸了一口,動作平穩,連吐出的煙霧都保持著均勻的軌跡。
他的目光依舊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如石刻,沒有任何情緒泄露。
幾秒鐘的靜默,仿佛被無限拉長。
秦秘書屏住呼吸,等待指示。
終于,方敬修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加平穩,帶著一種事不關已般的冷靜,只有離得最近的秦秘書,能聽出那平靜語調下淬冰的寒意:“會議還有三四個小時。”
他沒有問細節,沒有顯露出絲毫驚訝或憤怒。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會議還沒結束,他不能離開。
“先把熱度壓下去。”他繼續道,語氣是命令式的簡潔,“去聯系沈容川。”
秦秘書心領神會。
很多司長不方便親自出面、或者需要以非官方手段處理的事情,往往由沈容川去辦。司長給他政策便利和庇護,他則為司長處理一些濕活,互為表里,心照不宣。
“告訴他,扔幾件熱鬧的出來。”方敬修彈了彈煙灰,目光依舊沒有看秦秘書,仿佛在說著無關緊要的小事,
“娛樂圈最近不是挺活躍么?頂流隱婚生子、吸毒嫖娼、偷稅漏稅……挑幾件夠分量的,把水攪渾,把公眾和媒體的注意力引開。雍州一個小人物的意外,不該,也不能,占用太多公共視線。”
這是最典型的輿論操控手段。
用更大的、更吸引眼球的爆炸性新聞,去覆蓋和沖淡真正需要被關注的敏感事件。
資本和權力媾和下的媒體,很多時候不過是操縱公眾注意力的工具。
之前的南湖省代孕丑聞,不就是被一連串頂流明星的緋聞和丑聞硬生生壓下去的嗎?
秦秘書快速記下:“明白。”
方敬修將最后一口煙吸盡,將煙蒂精準地按滅在旁邊專設的滅煙砂里。
然后,他才第一次側過臉,看向秦秘書,眼神深邃無波,補充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保護好陳諾。確保她身邊萬無一失。任何可疑的接近、信息、或者……意外,都要第一時間處理,不必請示。”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不必請示四個字,賦予了秦秘書在陳諾安全問題上最高的臨機決斷權。
這意味著,在保護陳諾這件事上,可以動用一切必要手段,甚至可以暫時越過常規程序。
“是!司長放心!”秦秘書肅然應道,后背滲出冷汗,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司長在如此突發危機下,首先想到的仍然是陳小姐的安危。
方敬修點了點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時間還有三分鐘。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茍的衣襟,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會議室方向走去,準備參加下半場的會議。
我繼續開會了。”他丟下這句話,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會議室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節奏沒有絲毫紊亂,仿佛剛才那番足以讓局勢天翻地覆的緊急匯報,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秦秘書看著他走進會議室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與寒意。
這就是方敬修。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
危機驟臨,他不是慌張地四處撲火,而是瞬間理清利害,做出最冷靜、最果斷的部署。
用規則內的手段,去應對規則外的陰招。
這份定力,這份心機,這份在驚濤駭浪中依舊牢牢掌控船舵的意志力,正是他年紀輕輕便能身居高位、被各方忌憚又不得不倚重的根本。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隱約的會議室討論聲傳來。
秦秘書迅速走向樓梯間,開始撥打電話,執行方敬修的指令。
一場沒有硝煙、卻更加兇險的暗戰,已然打響。而風暴中心的方敬修,卻依舊端坐在那間關乎國計民生的會議室里,冷靜地參與著關于國家產業未來的討論。
個人的危機,絕不能影響公務的運轉;
再兇險的暗箭,也要用最符合規則的方式格擋回去。
喜怒不形于色,臨危不亂方寸,是生存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