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兩點,協調組例會。
陳諾提前十分鐘進了會議室。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攤著筆記本,表情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那五個人陸續進來。
林溪最后一個到,踩著點到。
香奈兒套裝換成了迪奧,包包換成了另一只愛馬仕。
她掃了一眼陳諾,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在離陳諾最遠的位置坐下。
程越戴著耳機進來的,坐下后才摘下來。王赫還在打游戲,坐到座位上才戀戀不舍地鎖屏。
許萌今天來了,沒請假,但也沒帶任何文件。趙婷婷手機里還在放著直播,聲音關掉了,畫面一閃一閃的。
人到齊了。
陳諾抬起頭,環顧一周。
“今天這個會,”她開口,語氣平和,“我想先說幾句題外話。”
沒人回應。林溪在低頭看指甲,程越在擺弄耳機,王赫還在回味剛才那局游戲。
陳諾不在意,繼續說。
“協調組成立快一個月了。這段時間,大家都很辛苦。”
她頓了頓。
“特別是上周,有些人加班到很晚,有些人壓力很大,有些人連回家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陳諾看著他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憊。
“我之前可能太著急了。有些事情,安排得不夠妥當,給大家造成了困擾。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說一聲……”
她頓了頓。
“抱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那五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林溪最先反應過來,笑得乖巧又無辜:“陳組長太客氣了,我們理解,都是為了工作嘛。”
程越跟著點頭:“對對對,陳組長別往心里去。”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但陳諾注意到,他們的眼神里,有警惕。
她為什么道歉?
她想干什么?
是不是萬保國敲打之后,她怕了?
陳諾等他們表演完,才繼續說。
“道歉歸道歉,工作還是要繼續。”她翻開筆記本,語氣變得公事公辦,“項目進度不能停,該干的事還得干。今天咱們把任務重新分一下。”
她拿出一張紙,上面列著幾項工作。
“這幾塊,都是接下來的重點。誰負責哪塊,咱們商量著定。”
她沒有指定,只是把任務列出來。
然后她加了一句:
“任務分完之后,會有一個最終成果匯總。到時候,按貢獻大小,確定每個人的份額。”
她頓了頓,看向在座的人。
“這個份額,會體現在最終報告里。也會體現在……后續的匯報里。”
說完,她低下頭,開始翻筆記本,好像這只是隨口一提。
但會議室里的氣氛,變了。
林溪的目光,在那張任務清單上掃過。
程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許萌的坐姿,比剛才直了一點。
王赫不再看手機。
趙婷婷的直播畫面,不知道什么時候暗了。
陳諾沒有抬頭。
但她知道,那句話,已經扎進去了。
會議結束后,五個人各懷心思地離開。
陳諾收拾東西,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她沒有回協調組辦公室,而是去了茶水間。
咖啡機嗡嗡響著,她靠在窗邊,慢慢喝著一杯美式。
腦子里在過剛才的會。
她說得很隱晦。
沒有提功勞,沒有提分配,沒有提競爭。
只說份額。
只說體現在最終報告里。
只說體現在后續匯報里。
這些詞,在體制內意味著什么,他們比她更清楚。
最終報告是要呈報部領導的。
誰的名字靠前,誰的名字靠后,一眼就能看出來。
后續匯報,誰有機會跟著去匯報,誰只能留在辦公室等消息,那就看貢獻了。
她什么都沒說透。
但足夠他們去猜。
猜她是什么意思。
猜她是不是真的認輸了。
猜這個份額,到底由誰說了算。
猜……
如果他們不爭,別人會不會搶?
林溪回到辦公室,沒有像往常那樣拿出鏡子補妝。
她坐在座位上,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在算賬。
中宣部那邊,最近正在調整一批年輕干部。
她媽跟她透過底,如果能在這幾個月拿出點像樣的成績,就有機會爭取一個副處實職。
副科實職。
她進來快一年了,還是科員。
她媽嘴上不說,心里急。
這個協調組,是難得的機會。
如果最終報告上她的名字排前面,如果后續匯報她能跟著去。
林溪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許萌。
許萌的舅舅是副部長。
如果許萌也想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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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戴著耳機,但沒有放音樂。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腦子里卻在轉。
工信部那邊,最近有個外派名額。
去西部待兩年,回來至少提一級。
他爸說,這是個好機會,但要跟人競爭。
競爭看什么?
看資歷,看能力,也看最近有沒有拿得出手的政績。
這個協調組,就是他最近最大的政績。
如果最終報告上他的名字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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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萌坐在座位上,手機擺在面前,但她沒刷。
她在想一件事。
之前她慫恿大家一起反陳諾,是因為她看出來了陳諾想用恐懼壓她們。
她受不了這個。
她有舅舅撐腰,憑什么被一個沒背景的人壓?
但現在情況變了。
陳諾道歉了,認輸了。
但那個份額是什么意思?
如果陳諾不參與分配,那五個人之間……
許萌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人。她是第一個站出來反抗的人。如果沒有她,大家現在還被陳諾壓著干活。
按理說,她的功勞最大。
按理說,最終的份額,她應該拿大頭。
但如果其他人不這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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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赫的游戲角色又死了。
他罵了一句,把手機放下。
腦子里還在想剛才會上那句話。
“按貢獻大小,確定每個人的份額。”
他爸是網信辦的領導,但那是他爸的,不是他的。
他想要往上走,也得有自已的政績。
這個協調組,是他爸好不容易給他爭取來的機會。
如果最終報告上他的名字排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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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婷婷是最晚反應過來的。
她回到座位上,習慣性地打開直播。
看了幾分鐘,忽然覺得沒意思。
她關掉直播,開始想剛才的事。
份額是什么意思?
如果大家都有份額,那她有沒有?
她爸是行業協會的會長,不是部委領導,在五個人里背景最弱。
如果真按貢獻分,她能分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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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在茶水間站了很久。
咖啡喝完了,杯子還握在手里。
窗外是廣電大院,有人在樓下抽煙,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匆匆走過。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但她知道,樓上那間辦公室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發酵。
這五個人,不可能永遠綁在一起。他們背后那五張網,也不可能永遠步調一致。
她等的就是這個。
不是等他們自已分裂。
是給他們一個分裂的理由。
她什么都沒做,只是給了一個份額的暗示。
剩下的,他們自已會想。
他們越聰明,就越會想。
越想,就越會懷疑。
越懷疑,就越會防備。
越防備,就越會……
掉入陷阱。
陳諾的嘴角,慢慢地,極慢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