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教的鐘聲還在遠處回蕩,驚起一片林鳥。
古墓入口那塊斷龍石旁,野草長得比人高。
楊過扶著李莫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挪。李莫愁身子沉,大半個重量都壓在楊過那半邊受傷的肩膀上。他疼得呲牙咧嘴,卻也不敢把這女魔頭扔下。
畢竟蓋了章,就是自已人。
“到了。”楊過喘了口粗氣,指著前面被藤蔓遮住的洞口,“進了這兒,那就是咱們的地盤。趙志敬那孫子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往古墓里鉆。”
李莫愁抬頭,看著那熟悉的石門,神色有些恍惚。
自從當年負氣出走,發誓不再踏入古墓半步,沒成想今日竟是以這就這種狼狽模樣回來。
“師妹……未必肯讓我進去。”李莫愁靠在石壁上,聲音有些虛,“她那性子,你也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
“放心。”楊過拍著胸脯,雖然臉色蒼白,但語氣卻很篤定,“在這個家,我說話還是好使的。龍……姐姐她其實面冷心熱,到時候你就看我不說話,只管裝可憐就行。”
正說著。
呼——
一陣風平地卷起。
并沒有飛沙走石的大陣仗,只是周圍的溫度陡然降了下來。
一道白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三丈開外。
她站在樹梢投下的陰影里,一身白衣勝雪,也沒沾染半點塵埃。只是那雙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清冷,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楊過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
這眼神不對勁。
不像是在看徒弟,倒像是在看……逃跑的奴才?
“龍……老師?”楊過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隨后立馬改口,“龍姐姐!”
李莫愁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要運功,卻牽動了傷處,疼得悶哼一聲。她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幾天沒見的小師妹,心中五味雜陳。
更美了。
也更冷了。
那種冷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不像她李莫愁,雖然號稱赤練仙子,殺人如麻,但心中總有一團火在燒。小龍女卻是真正的冰雪堆出來的人兒。
“回來了?”
小龍女開口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她目光掃過李莫愁,在兩人緊緊相貼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隨后便若無其事地移開。
既沒有直接拔劍。
也沒有質問。
這反應太平靜,讓楊過頭皮有些發麻。
“那個……姐姐,你聽我解釋。”楊過松開扶著李莫愁的手,往前湊了兩步,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昨晚出了點意外。我爹又發瘋了,還有全真教那幫牛鼻子……”
“不用解釋。”
小龍女打斷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里走出來。陽光照在她眉心那一點朱砂上,顯得格外妖冶。
她看著楊過,微微揚起下巴,神態高傲,像極了昨晚楊過劇本里描述的那位“女帝”。
“朕問你。”
小龍女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字。
楊過腿一軟,差點當場給跪了。
不是吧?
還要演?
在這?當著李莫愁的面?
“朕讓你去找的東西,找著了嗎?”小龍女背著手,語氣冷颼颼的,“讓你去準備道具,你倒好,一夜未歸。是不是覺得朕這把刀,砍不動你的腦袋?”
李莫愁聽傻了。
朕?
什么朕?
師妹這是練功走火入魔了?還是古墓派什么時候改朝換代了?
她疑惑地看向楊過,卻見這小子一臉便秘的表情,額頭上冷汗直冒,腰彎得像只煮熟的大蝦。
“那個……陛下……”楊過硬著頭皮接戲,聲音都在抖,“奴才……奴才知罪。路上遇到點麻煩,耽擱了時辰。道具……道具沒找著,但是奴才把你師姐帶回來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李莫愁,試圖轉移話題。
小龍女連看都沒看李莫愁一眼。
她現在的注意力全在楊過身上。昨晚那股子還沒發泄出來的“戲癮”,再加上找不到人的焦躁,此刻全化作了對眼前這個“不聽話的小太監”的敲打。
“沒用的東西。”
小龍女冷哼一聲,廣袖一拂。
“既然沒找著龍袍,那便罷了。但這規矩不能廢。”
她走到楊過面前,伸出一根蔥白的手指,挑起楊過的下巴,眼神睥睨:“小過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已的身份?”
李莫愁感覺小腦有些萎縮了。
小過子?
這是什么稱呼?
宮里太監才這么叫!
而且看楊過那副低眉順眼、不敢反抗的模樣,分明就是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
李莫愁的目光瞬間下移,死死盯著楊過的下半身。
早上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里。
這小子明明對自已動了情,手腳都不干凈,可到了真槍實彈的時候,卻偏偏說自已“不行了”、“受傷了”、“沒力氣”。
當時她還真信了這小子的鬼話,自已深受重傷,氣力不濟。
現在看來……
根本不是什么內傷!
他是真的“沒了”!
“師妹!”李莫愁猛地推開石壁,踉踉蹌蹌地沖過來,一把將楊過拽到身后。
她雙目赤紅,指著小龍女,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好狠的心!”
小龍女皺眉。
她看著這個突然發瘋的師姐,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我狠?”
“你還不承認!”李莫愁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尖利,“他好好的男人!你怎么能……怎么能為了練那什么玉女心經,為了守住古墓的規矩,就把他給……給閹了!”
空氣突然安靜。
楊過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啥玩意?
閹了?
誰?我?
小龍女也愣住了。她雖然不懂男女之事,也不懂那些渾話,但“閹了”這兩個字的意思,她還是明白的。
畢竟宮里的太監,都是閹人。
這也是楊過昨晚給她科普的“知識點”。
“他既然入了我古墓,便是古墓的人。”小龍女雖然沒聽懂李莫愁為什么這么激動,但演戲就得演全套,況且她也不想給李莫愁解釋。
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是此地的主人。我想把他怎么樣,就怎么樣。怎么,師姐有意見?”
在小龍女看來,這只是在宣示主權。
她是“女帝”,楊過是“太監”。
太監自然是閹人。
這邏輯沒毛病。
但這幾句話落在李莫愁耳朵里,那就是鐵一般的實錘!
承認了!
這蛇蝎女人竟然承認了!
“你……你簡直是瘋子!”李莫愁看著小龍女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轉過身,雙手抓住楊過的肩膀,眼神里哪里還有半點之前的兇狠,全是滿滿的憐惜和同情。
難怪。
難怪這小子昨晚到今早上油嘴滑舌,卻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
難怪他在山洞里寧愿忍著也不碰自已。
原來是有心無力!
原來是身殘志堅!
“疼嗎?”李莫愁看著楊過,眼眶竟然紅了,“什么時候的事?”
楊過:“……”
他現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這誤會大了去了!
若是承認,那男人的尊嚴還要不要了?以后還怎么在江湖上混?
若是不承認,那就是砸了小龍女的場子,而且小龍女現在還在戲里,根本不會解釋。
“那個……媳婦兒……不是,莫愁姐姐。”楊過結結巴巴,“其實……也沒有那么疼。習慣了就好。真的。”
他只能順坡下驢,先把場面穩住。
“習慣了就好?”李莫愁聽到這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受了多大的罪,遭了多大的孽,才能說出這種話來?
她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小龍女。
這一刻,她不再是為了玉女心經,也不是為了古墓的財寶。
她是為了給自已的男人討個公道!
雖然這個男人已經不完整了,但他那是被逼的!
“小龍女!”李莫愁咬牙切齒,手里不知何時扣住了幾枚冰魄銀針,“你今日若是不給我個說法,我便跟你拼了!哪怕我武功全失,我也要咬下你一塊肉來!”
小龍女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師姐是不是腦子有病?
剛才還半死不活的,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雞血一樣?
而且……
楊過剛才叫她什么?
媳婦兒?
小龍女眸子微微瞇起,視線越過李莫愁,落在楊過身上。
“小過子。”
小龍女的聲音冷了幾分,不帶一絲煙火氣。
“你剛才叫她什么?”
楊過渾身一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完了。
一邊是以為他被閹了而要拼命護犢子的赤練仙子。
一邊是沉浸在女帝劇本里,占有欲爆棚的古墓宅女。
這就是傳說中的修羅場嗎?
但這修羅場的打開方式是不是有點不對?
“誤會!都是誤會!”楊過舉起雙手,試圖投降,“陛下……不是,龍姐姐,你聽我說。你師姐她腦子有點不太清醒,可能是中毒太深……”
“閉嘴!”
兩個女人異口同聲。
李莫愁把楊過護在身后,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別怕她!以后有我在,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也沒人敢再讓你做……做那種低三下四的事情!”
說完,她惡狠狠地瞪著小龍女:“把他的……東西交出來!若是還能接上,或許還有救!”
楊過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這天沒法聊了。
小龍女歪了歪頭,一臉茫然:“東西?什么東西?”
“裝傻是吧?”李莫愁冷笑,“你既然把他閹了,那東西肯定還在你這!交出來!”
小龍女沉默了。
她看著李莫愁,又看了看一臉絕望的楊過。
雖然她不懂師姐為什么非要那個什么“東西”,但從楊過那躲閃的眼神里,她隱約感覺到,這小子似乎有事情瞞著自已。
而且……
這師姐護著楊過的樣子,讓她很不爽。
非常不爽。
就像是自已養的小狗,突然被別人抱在懷里哄,還反過來說主人對狗不好。
“我不給。”
小龍女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她不知道那是啥,但既然是楊過的,那就是她的。
憑什么給別人?
“他是朕的人。”小龍女再次入戲,拿出了最強硬的態度,“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是朕的。朕想留就留,想切就切。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想切就切?”李莫愁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一個冷血無情的古墓傳人!師父當年就是這么教你的?”
“既然你不給,那我就自已搶!”
李莫愁大喝一聲,也不管自已內力空虛,抬手就是一枚冰魄銀針射了出去。
小龍女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她只是抬起手,廣袖輕輕一揮。
袖口的金鈴索如同靈蛇出洞,叮當一聲,將那枚銀針擊飛。
銀針沒有半分內力,小龍女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你打不過我。”
小龍女語氣平靜得讓人抓狂。
“小過子,朕餓了,要用膳。”
說完,她看都不看李莫愁一眼,轉身朝著古墓入口飄然而去。
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飄蕩。
“伺候不好,今晚接著罰。”
李莫愁聽到這話,眼里的怒火差點把周圍的樹林給點了。
接著罰?
還要罰?
這都沒了,還能怎么罰?
難道是要用鞭子抽?還是用蠟燭滴?
“楊過!”李莫愁猛地抓住楊過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里,“別怕。今晚我守著你。她要是敢進你房間,我就跟她同歸于盡!”
楊過看著李莫愁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卻又透著真切關心的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雖然這誤會有點大。
但這種被人護著的感覺……真特么的好啊。
“媳婦兒……”楊過反手握住李莫愁的手,嘆了口氣,“其實吧,我覺得這事兒……咱們能不能晚上關起門來,我單獨給你……展示一下?”
“展示?”李莫愁一愣,隨即眼淚又要掉下來,“都這時候了,你還要強撐面子?展示什么?展示傷口嗎?”
楊過:“……”
算了。
毀滅吧。
這日子沒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