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蘇挽凌沒跟聞淮寧說一句話,吃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自然也不知道在她走后,對方去了后山的聞家老宅領罰。
祠堂內青煙繚繞,聞淮寧靜坐于蒲墊之上,筆下墨跡沉酣,道經浮于紙上。
族訓有言:萬般過錯,根源皆逃不過心浮氣躁、意氣用事,故而聞氏立下族規。
然刑罰為末,煉心為本,授以后人制怒守靜之道,方為傳承之要義。
聞淮寧的日程排得很滿:清晨抄寫經書,下午沖泡茶飲,傍晚還得將庭院的落葉打掃干凈。三餐食材會準時出現在院門口,他需要自已動手解決。
第一天的廚房里,他正和土灶較勁,看這架勢午飯能不能吃上都是未知數。
他剛塞進兩根木柴,又得趕回鍋邊熱油,蔥姜下鍋爆香,再手忙腳亂地把土豆和肉塊倒進去翻炒。
蓋上鍋蓋那刻,他長舒一口氣,順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幾年沒干這些活兒,手都生了。
鏡子里映出他沾著鍋底灰的臉,帶著幾分狼狽,他坐在灶前,跳動的火苗映得人出神。
眼前又浮現昨晚蘇挽凌冷漠的側臉——她安靜地吃完,起身離開,全程沒看他一眼。
那個背影像記悶拳,猝不及防砸在他心口,悶悶地疼。
明明白天他們還親密無間,轉眼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這種轉變讓他很難適應,首飾、包包這些都送過了,沒驚喜。
怎么才能把人哄好呢?
他支著下巴苦思冥想,挽挽似乎從沒主動跟自已要過什么,除了…那次的一千萬。
這個念頭讓他眼睛一亮,他立即撥通電話,簡短交代后仍不放心地盯著手機屏幕:“ 不能氣到錢都不要吧?”
此刻的五樓主臥,蘇挽凌剛做完一組腿部訓練,聽到手機提示音,她沒當回事地繼續做完兩組,才停下來喝口水歇會。
她坐到沙發上拿起桌上的手機,看清內容后頓時喜笑顏開,“ 嘖嘖,我還以為要等到明天,聞淮寧腦袋瓜轉得還挺快。”
確認轉賬金額是兩千萬后,她握著手機滿屋亂竄,要不是怕聲音傳出去,她高低要嚎幾聲。
瘋了好一會,她才坐到窗戶旁的椅子上,眼底閃著興奮的光。
這筆錢意味著她可以提前把父母接來京市,讓他們早點適應都市節奏,享受更好的生活。
她始終相信,環境最能改變人,只要給父母足夠的時間和支持,不需要刻意學習繁復禮儀,見識多了,舉止自然會變得得體。
不過那邊的別墅目前不方便住,畢竟聞淮寧還住在那,倒是可以先租個房子,至于這些錢她要用來投資。
買房子這事不急,等到時候她事業起來了再買也不遲。
蘇挽凌想到這些心頭火熱,拿起手機給聞淮寧發了個安撫表情,隨后打開筆記本做全面的商業盡調。
兩千萬看似很多,但在商界卻連零頭都算不上,前景好的項目輪不到她,龍頭企業可比自已敏銳多了。
所以她最好的選擇是目前政府扶持的項目,也就是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和人工智能這三個方面。
電腦屏幕頻繁切換頁面,最終停在了人工智能的相關項目上,蘇挽凌仔仔細細地看了兩三遍,選擇這個方向的原因也很簡單,她學的就是計算機專業。
想到這,她拿起手機打給了小狗,老宅的廚房里聞淮寧正在吃飯,目光卻停留在摸頭的小狗表情包上,眼底時不時閃過一絲笑意。
他就知道挽挽那么愛錢,即使再生氣也不會跟錢過不去,剛低頭吃口干巴巴的肉塊,熟悉的頭像發來視頻通話,他顧不上嫌棄口感,就著水三兩口咽下去。
“ 挽挽~”他眉眼溫柔地看向屏幕中的女孩,一聲挽挽愣是叫出了纏綿的感覺。
蘇挽凌嗲了他一眼,沒有直接進入主題,關心地詢問臉上的黑灰是怎么回事。
“ 你這臉上…怎么看著像燒柴弄的?你干嘛了?”手機屏幕里的女孩,因驚訝眸子微微睜大看上去有一絲不解。
溫柔的關切聲傳來,聞淮寧心里跟吃了蜜一樣甜,語氣溫柔地解釋:“ 這是懲罰之一,每天還得……”
蘇挽凌聽得心里直翻白眼,她要跟這些有錢人拼了,燒火做飯、亨茶掃落葉,這叫懲罰?
呵,合著她一直生活在懲罰中,或者應該說大部分老百姓都天天受罰,更可惡的是,亨茶對于自已和普通人來說,是難得靜下來享受的時間。
可惜她不能,她不但不能跟人家拼了,眼底還得流露出心疼,“ 乖,我的狗狗受苦了,晚上做飯的時候你發視頻給我,我陪著你。”
“ 好,我到時候……”
視頻結束后,聞淮寧第一次知道挽挽溫柔起來,殺傷力有多大,他感覺自已快要被迷成智障了,全程只知道傻乎乎地點頭。
好像說到了人工智能?還有什么政府扶持項目?他望著黑屏的手機完全不記得自已說了什么,剛只顧著盯溫柔老婆了。
哦,對了,挽挽交代的事可不能忘了,他趕忙打開微信跟人約飯局。
嚴家大院的側廳里,燈火通明,巨大的圓形餐桌上,氣氛沉靜中透著一種無形的秩序。
居于主位的嚴老爺子如今已八十四高齡,盡管退休多年,可眉宇間沉淀著掌權歲月的威儀,仍是這方天地的定海神針。
再看他左手第一位旁,坐著嚴家如今的掌權人——嚴玧謹。
這時,位置居中的嚴家三房媳婦,嚴玧謹的三嬸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恭敬地看了一眼老爺子,開口道:
“說起來,謝院長在海外拍下了文徵明的小楷手卷和董其昌的青綠山水,一直盼著爸您這位行家掌眼呢。”
老爺子用餐的動作略緩,“嗯”了一聲。
嚴玧謹的母親聞言,只是從容地接了一句:“文徵明的字很有態度,倒是值得品鑒,”她語氣平和,卻自然為這個話題增添了分量。
見話題打開,且得到了核心成員的認可,三嬸臉上笑意更濃,正準備繼續。
嚴廖荀的手機屏幕亮起,他看完消息,仿佛隨口一提:“ 阿寧,為著他那位小女朋友要請我幫忙了。”
這話一出,三嬸立即打消了繼續剛才那個話題的念頭,笑容溫和地看過去,全桌人的注意力也被這話吸引。
嚴玧謹原本沒在意,聽到“阿寧”二字才抬眸掃了一眼,嚴廖荀會意,笑著解釋:“上次飯局你當時在忙,阿寧帶他女朋友來我們桌上露了個面。”
說到這里,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一桌子人都抬眼望來。
嚴廖荀知道大家想聽什么,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貴省人,十九歲,京大學生,保送名額參加高考,摘了全國狀元。”
蘇挽凌努力了十九年的人生,在男人口中就這樣被概括得簡潔而精準,不愧是體制內的人,一句廢話都沒有。
嚴老爺子頭發花白,他并未看向嚴廖荀,只是半垂著眸淡淡拋出一句,卻直指核心,“ 硯小子什么態度?”
桌上其他人原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正要繼續用餐,見老爺子發話,只得再次放下筷子,靜靜聽著。
嚴廖荀斂了笑意,語氣恭敬地回:“ 硯知哥全程都在。”
余下的話不必多說,在座的都是人精,聞家小幺能帶人公然出現在他大哥的飯局上,這次又為了女朋友特意組局鋪路,顯然是動了真心。
這也側面說明了眼光苛刻的聞硯知,為什么沒有反對,一切都在不言中。
聞家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早已不需要靠姻親關系來錦上添花,也正因如此,聞硯知的默許才顯得意味深長。
既然不需要聯姻,那唯一需要顧及的,就只剩下聞家的體面。
年輕人的情愛熾烈卻未必長久,只要那姑娘身家清白、行事不出格,聞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全了聞淮寧這份心意。
畢竟在真心正濃時強行阻攔,除了在親人心里落下埋怨,沒有任何實際益處,這也是聞家老宅一點動靜沒有的原因。
但這份寬容的底線,恰恰也是體面。
戀愛可以隨心,婚姻卻必須慎重,一旦涉及婚嫁,即便不考慮利益結合,也絕不能接受任何可能成為圈內談資的笑柄。
到了那一步,要考量的就不再是個人的喜樂,而是家族在整個階層里的臉面。
聞家今日的靜觀其變,不過是在等一個結果,要么是聞淮寧熱情消退。
要么,就是那姑娘能證明她配得上站在聞家人身邊。
這種應對幾乎是圈里的共識,他們嚴家何嘗不是如此,眾人默默在心里想到了一抹身影,只不過礙于對方的地位,這個檔口連余光打量都不妥。
老宅的家宴結束后,一輛紅旗定制款HS7,商務SUV的外觀更顯莊重大氣,車窗玻璃顏色深重,私密性極高,安全系數更是頂級。
隨著頭車駛離大院,嚴廖荀隨后坐上車依次離開,并第一時間回復了對方。
聞淮寧收到消息看了一眼,對方的同意在他預料之中,指尖輕按將地點定在了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