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硯知和嚴玧謹這幾天都在忙,忙著收集顏家罪證。
小狗也一頭扎進了公司,每天想她想的緊,時不時發消息打視頻,基本都在中午或者晚上。
蘇挽凌突然就閑下來了,除了關注公司技術團隊的研究進度,就陪在聶震淵身邊。
無聲地侵入他的生活,每時每刻都有她的身影,安葬完姜母,聶震淵再也撐不住昏了過去。
醫院里,蘇挽凌看著幽幽轉醒的男人,溫柔地用棉簽沾水濕潤干裂的唇瓣,又接過傭人遞來的溫熱毛巾,給他擦臉。
聶震淵眼神空洞,對于眼前是誰完全沒分出注意力,她拿過水杯將吸管放到男人嘴邊,輕聲說:“ 喝口水潤潤喉,兩天輸了這么液,嘴里得發苦了。”
男人機械地張嘴,蘇挽凌放下水杯,看著他滿眼心疼,輕聲呢喃:“ 不是你的錯,錯的是想取你性命的人,要不是他們害你失蹤,又怎么會……”
聶震淵始終沉默,卻在聽到這話的時候,睫毛顫了顫。
有下屬來匯報工作,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又躡手躡腳地退出去。
他們都知道首長此刻的狀態,也都清楚,這位蘇小姐,是唯一能待在他身邊,卻不會被驅趕的人。
聶震淵偶爾會在深夜驚醒,渾身冷汗,夢里是母親最后一次打電話給他,絮絮叨叨地說燉了他愛吃的排骨湯,等他回家。
可他當時正忙著謀算,匆匆敷衍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驚醒時,他會看到蘇挽凌坐在床邊,手里握著一條溫熱的毛巾,卻不靠近,只是安靜地等著他平復那陣劇烈的喘息。
他依舊沒有多余的情緒,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仿佛沒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自責,像潮水般將他淹沒,哪里還能容得下其他。
蘇挽凌像是不在意般,只是在他身邊,做著最微不足道的事——換一盞燃盡的燭,添一杯涼透的水,在他失神打翻東西時,默默收拾殘局。
她知道,此刻的聶震淵,聽不到任何安慰,也看不見任何光亮。
因此主動引導對方將責任轉移,這樣心底的悔變成恨,有了復仇的目標,從沼澤里一點點掙扎出來,是遲早的事。
當晚,蘇挽凌喂他吃過一碗肉粥后,聶震淵突然拿起手機,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全面調查顏家走私軍火的事,還有地下產業。”
說完這一句,他便掛斷了電話,銳利的雙眼逐漸變得無神,蘇挽凌太熟悉了這個眼神了,男人又陷入無邊自責與回憶中了。
她猛地抬手摸上這張憔悴蒼白的臉,淚珠一滴滴滑落,哽咽著說:“ 你終于肯說話了,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我好怕你意識消沉,要隨伯母去了。”
帶著顫音的緊張慶幸聲,終于讓聶震淵有了些反應,他這些天第一次凝神看向小姑娘,目光落在丹鳳眼里的紅血絲,掠過眼下的烏青。
聶震淵的目光在她臉上滯了許久,久到蘇挽凌幾乎以為,他又要沉回那片死寂的混沌里。
他的指尖動了動,極輕,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抬起,堪堪擦過她下頜的淚痕。
那觸感干澀粗糙,帶著病氣的涼,他喉結滾了滾,終究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可蘇挽凌卻清楚地看見,他那雙空茫的眼尾,泛起了一點極淡的紅。
這些天,他不是全然無知無覺。
她深夜守在床邊的呼吸聲,替自已擦手時指尖的溫度,試圖將他從回憶里拽出來的模樣,都像細碎的光,落在他荒蕪的世界里。
只是他被自責的泥沼困住,連抬手回應的力氣都沒有。
蘇挽凌握住他微涼的手指,貼在自已臉頰上,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在呢。”
聶震淵的指腹無意識地蹭了蹭,那動作笨拙又生疏,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窗外的月光淌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他依舊沒說一個字,可那雙沉寂了數日的眼眸里,終于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漏進了一點人間的暖意。
端月琉推門而入時,病房里的那絲溫情無聲流淌在兩人之間。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邊相觸的兩只手上,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點嫉妒像淬了冰的針。
想到什么,轉瞬便被唇角揚起的弧度壓下去。
她提著食盒緩步走近,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輕響,驚碎了一室月色。
聶震淵聞聲抬眼,視線落在她臉上的剎那,眼底確實掠過一絲習慣性的波瀾,像沉寂湖面被投下一顆石子,是經年累月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反應。
可那點波瀾尚未漾開,便撞上了端月琉嘴角那抹了然的、滿意的笑。
那笑意太刺眼,像一把鈍刀,割開了他混沌的意識。
他想起從前無數次,她也是這樣,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站在他看得見卻夠不著的地方,將他的滿腔熱忱當作棋子擺弄。
那點轉瞬即逝的欣喜,便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冰涼的荒蕪。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握著的小手,聶震淵眉眼間的那點松動徹底斂去,重新覆上了一層拒人千里的冷硬。
“你來做什么。”
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里是全然的漠然,聽不出半分從前的熱絡。
端月琉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復如常。
她將食盒放在床頭柜上,語氣溫柔得恰到好處:“聽說你傷勢加重昏迷了,我心里實在擔憂,特意燉了些湯送來,你從前最……”
聶震淵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些話有多虛情假意,真擔心也不會到現在才來,相反,一直陪在身邊,不求回報只無聲照顧自已的小姑娘,才是真的擔憂他。
“不必,”聶震淵打斷她,目光掠過食盒,落在一旁垂眸不語的蘇挽凌身上。
那雙眼眸深處,藏著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暖意,“我這里有人照顧。”
蘇挽凌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眼底的紅血絲還未褪去,卻對他彎了彎唇角。
那一幕落在端月琉眼里,嫉妒再次翻涌上來,卻又被更深的滿意壓下。
她只當聶震淵是在做戲,做得這樣逼真,讓蘇挽凌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邊。
她哪里知道,方才聶震淵指尖擦過小姑娘淚痕的溫度,這些天形影不離的陪伴,早已在他荒蕪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顆名為情動的種子。
端月琉笑意溫婉地告別兩人,轉身的瞬間臉色冷了下來,即使知道是做戲,她也看不得聶震淵對另一個女人好。
“ 嫂子,您別介意,震淵這幾天心情低落, 說話有些沖,不是對你。”
在蘇挽凌眼里,送上門的工具人,不利用徹底那就是虧了。
她看著那背影當即走上前,將人留了下來,親切地挽過對方的胳膊,帶著點力道領著端月琉重新坐了回去。
聶震淵沒有反對,看著兩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端月琉體弱多病,哪里是她的對手,看著像是兩人關系好,蘇挽凌攙扶著她,實際上根本是強行將她按在了椅子上。
而且還故意將她的離開,曲解成聶震淵態度不好,自已不僅不體諒他的傷心,還任性要走。
她氣得唇角緊抿,偏偏不能發作,還得扯出笑辯解:“ 蘇小姐怕是誤會了,我和震淵年少相識,哪會計較這個,擔憂還來不及呢。”
端月琉說著神情有些低落,笑意也越來越牽強:“ 我就是不想打擾你們,心里也為你們擔心,要是硯知發現,不僅兄弟沒得做,震淵怕是要被記恨上了。”
說得好聽,蘇挽凌心中嗤笑,這是被剛才那幕刺激,怕聶震淵不可控愛上自已,擱這暗戳戳提醒他呢。
真是分不清時候,這時候聶震淵滿心痛苦,她卻擱這裝爭風吃醋,果然人一急,出招就會失了水準。
蘇挽凌收回手,整個人呆愣了片刻,看了眼端月琉,又看向聶震淵,仿佛聽出了她話里的醋意,想起了男人讓自已勾引嚴玧謹,他好得到白月光的事。
聶震淵眉頭微蹙,視線中小姑娘先是流露出難過,隨后像似怕他難做,僵硬地扯出笑容:
“嫂子誤會了,我和震淵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對您的心意,圈里誰不知道,這么多年默默守護著您,您就算不信我,也該對他有信心才是。 ”
兩人都沒想到,蘇挽凌會直接說出來,這事圈里人都知道不假,可她現在是嚴玧謹的妻子,與聶震淵不論怎么說,都不能再攪合上,因此誰也不會把事擺到明面上,讓雙方難堪。
端月琉還沒法否認,說什么都不合適,不承認,不僅是撇清關系,也是否定了聶震淵這些年的付出。
承認更不行,這等于她一直知道聶震淵愛自已,卻不給明確態度,模糊其實的吊著他。
她看向惺惺作態的蘇挽凌,眼神陡然銳利,好歹毒的計謀,簡直把自已架在火上烤,進退不得。
指責什么?指責對方忍著難過,為心愛的男人著急,怕自已誤會了他,這一副為他們著想的模樣,即便是她,也找不出一絲錯來反擊。
端月琉想到這,視線猛地移到聶震淵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