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凌不用看向他,都能感受到男人的呼吸均勻而低沉,沒有一絲紊亂,胸腔的起伏平緩得近乎凝滯,完美契合了他一貫的沉穩自持。
空氣里仿佛彌漫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清冽卻不疏離,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她的身側,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的掌控力。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他的目光和氣息,他那無聲的守候,清晰得如同烙印。
他不言、不語、不靠近,卻用整個人的氣場,將她牢牢地圈進了自已的領域里,那是一種無聲的包容。
溫熱的水滋潤了干渴的喉嚨,蘇挽凌舒服地喟嘆一聲。
她跪坐在床上,身體微微前傾,看向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聲音軟糯,帶著一絲病中的嬌憨與無力:“辛苦她們再進來一趟好不好?我想洗頭。”
發絲被虛汗濡濕,黏在脖頸間,難受得緊。
嚴玧謹沒有勸說阻攔,命人進來妥帖地安排好一切。
讓她橫著平躺在床邊,腰間墊高幾寸,腿蜷起來腳踩著床鋪,不僅不會壓到傷處,姿勢也挺舒服。
女傭開始小心翼翼地為她做干洗與頭療。指腹輕柔地按摩著她的頭皮,帶著淡淡清香的泡沫在發絲間散開,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頭頂蔓延到全身。
蘇挽凌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她偷偷抬眼,看向不遠處的男人,心里忍不住感慨:果然,歲數大一點的男人,就是更會疼人。
嚴玧謹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卻沒有回頭,給女傭讓出足夠的空間, 他驅動輪椅去往前廳。
穿過長長的回廊,夜色正濃。庭院里的樹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起額前的碎發。
他的眸色很平靜,周身原本因小姑娘高熱而緊繃的氣場,此刻漸漸松弛了下來。
他懂她。
懂她這時候還要講究形象的小心思,懂她寧可拖著病體也要洗頭。
不愿讓他聞到一絲怪味,只想在自已面前維持那份完美的執著。
嚴玧謹微微側目,看向靜寂的庭院,分明的棱角在夜色下更顯硬朗,坐姿挺拔,神色淡淡矜貴又從容。
如此率真樸素的小心思,也不失為一種可愛。
前廳里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傭人早已烹好了香茗,靜立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收斂放輕。
秘書捧著一疊厚厚的文件,恭敬地遞到他面前。
嚴玧謹接過文件,指尖夾著鋼筆,一目十行地掃過,他的速度極快,卻又精準無比。
每一處需要簽字的地方,都會毫不猶豫地落下自已的名字,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股掌控一切的氣勢。
不過片刻,那疊堆積如山的公務,便被處理得干干凈凈,直到這時,他才端起一旁的茶盞,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清香,凸出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然后緩緩閉上了眼睛。
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冷硬而完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不論是她此刻的所有需求,還是藏于內心深處的野心,只要他想,便能輕松地一一滿足。
這是屬于嚴玧謹的資本與能力,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底氣。
桌上手機振動的聲響,打破了一室的寧靜,他睜開雙眼,斂去瞬間閃過的鋒芒,待它振動了一會才抬手接通。
“ 賢侄,我精神不濟走的早,這會賓客散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蒼老聲音,是今晚來的那幾位其中之一,施老爺子,世代從政,家中子弟遍布政界。
按說這么個人物不該趟這渾水,既退下來了,頤養天年,當寧思賢,才算明智。
他卻仿佛早有預料,甚至連眼簾都未掀,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搭在身側,聲線平淡,透著股意味深長:“ 散了,施老,天涼了,多添衣。 ”
這一句聽來像是最尋常的晚輩問候,淡得像一杯涼白開。
那頭偏靜的深宅院里,花甲老人枯坐在窗邊,晚風吹起窗紗,拂過他滿是松弛褶皺的臉頰。
他捏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頓,指尖那層因常年握筆、翻文件磨出的老繭,此刻竟有些發僵。
鉆營了一輩子的老狐貍,豈會聽不出,這短短十字里藏著的玄機?
渾濁的眼瞳驟然瞇起,那沉淀了半生的銳利,仿佛要穿透夜色,直抵電話那頭的年輕人。
散了,何止是賓客散了,更是暗指,今晚這樁事,早已塵埃落定,輪不到他,這個退下來的老家伙置喙插手。
天涼了,哪是天氣涼了,分明是在敲打他,政壇風向波譎云詭,他退下來太久,許是看不懂局勢了,再摻和只會著涼——吃虧。
多添衣,這句最是誅心,老人枯瘦的手指緩緩蜷起,骨節泛白。
是勸慰也是警告他,一把年紀要保護好自已,護住他辛苦積攢了一輩子的晚節,護住滿門子弟,遍布政界的家族根基。
別再為了些許執念,蹚這趟渾水,最終引火燒身,萬劫不復。
這番道破英雄遲暮真相的話,施老爺子聽得明明白白,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只喉間漫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他淡然地端起茶輕抿,溫熱的茶水滑過干澀的喉嚨。
也許是潤了喉,他輕笑一聲再次開口,枯朽的聲音低沉緩慢,帶著歷經滄桑的通透。
“人這一輩子最難忘的,莫過于少時的意氣風發,老啦…總會憶起往昔,年輕真好,盛年掌事,分寸之間,便是天地。 ”
外人聽了,只覺是老人在回憶自已的少年時光,嚴玧謹卻頃刻間品出,這話里的隱晦求情。
男人喉間,無聲地滾過一絲極淡的弧度,彰顯出掌控全局的從容。
年輕真好,一語雙關,說他年輕有無限可能;也指顏恬還小,犯錯在所難免。
盛年掌事,指向他正盛年,便大權在握,也掌管著那小輩的命運。
思緒流轉間,他垂眸,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陰影。
分寸之間,暗藏核心,表面是教他掌事要懂分寸,實則暗指: 你松一分,是放那小輩一馬;緊一分,就是趕盡殺絕。
便是天地,這句水準極高,不愧是在官場浮沉幾十載的人,境界升華,表面是分寸決定天地。
實際上卻是勸誡:放她一馬,于你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卻能給她一片天地,也能給你自已留一片天地體面,以及施家的人情。
典型的強盜邏輯,幾方得利看似圓滿,卻默契回避,無辜者的天地險些覆滅這一事實。
嚴玧謹神色未變,輕飄飄給了對方’一巴掌’,淡道:“您說得對,花骨朵般的年歲,卻困于暗無天日的方寸地,這般回憶確實難忘。”
屋內昏暗的燈光下,施老爺子聽了眉頭一蹙,話說到這份上,沒有再談的必要了,拒絕的意味已經很明顯。
他該說的說了,剩下的就交給其他人吧,老爺子臉上重新浮起笑容,客套了兩句掛斷通話。
如他所想,嚴玧謹這邊手機屏幕幾乎是剛熄滅,另一則通話打了過來。
他端盞抿至茶底見白,才慢條斯理地接起,聽著心照不宣的話里有話,男人的眸色暗了一分。
刻意的遲滯,本就是一種態度,也是給為利所迷者的一次生機,識相者當知進退。
可惜…貪婪早已侵蝕了理智,來日縱有萬般悔恨,也再無回頭路。
電話一通接一通,密得沒有絲毫空隙,后院臥房,蘇挽凌的長發早已被暖風烘得干爽,發梢還凝著淡淡的護發精油香。
舒服的頭療,讓她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再次睜眼已然天亮,看了眼旁邊的空鋪,她先喝了杯水才去洗漱。
燒徹底退了,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松快的舒坦。
蘇挽凌沖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疲憊,裹著浴袍出來時,女傭正輕手輕腳地在餐桌旁擺放早餐。
她隨意喝了碗清粥,換上一身煙粉色的真絲睡袍,里面因著有傷什么都沒穿,指尖捏起那管小巧的藥膏,冰涼的觸感沁入掌心。
她抬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沙啞,卻又刻意壓得極輕:“他在哪?”
女傭聞言,立刻微微垂首,腰彎得恰到好處,恭敬又不失分寸地比了個引路的手勢,笑著說:“先生在前院,請小姐隨我來。”
蘇挽凌抬腳踏出房門,晨霧的潮氣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冽,沾在真絲睡袍的下擺,涼絲絲的。
她這才驚覺,天根本還沒完全亮透,東方天際只暈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想來是昨晚燒得厲害,又被頭療哄得太舒服,睡得太早才會在這個時辰就醒了。
跟著女傭穿過悠長的回廊,廊下的燈籠還沒熄,昏黃的光暈映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來到氣勢恢宏的主臥廂房時,蘇挽凌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緊閉的雕花木門,又輕飄飄地落回身旁始終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的女傭身上。
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這就有意思了。
這般世家的傭人,不可能連自家先生的意見都不征求一下,就這么輕易地把他的行蹤賣了。
看來應該是嚴玧謹交代過,男人還是太不了解她的性格了。
竟敢這么大方地讓她進主臥,不知道自已饞他身子嘛,昨晚光是趴在他懷里,腿就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