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院墻的青瓦,廊下宮燈的暖光淌在青磚上,卻暖不透東跨院書房里的低氣壓。
紅木書桌后,嚴玧謹垂眸批閱公文,復古臺燈的光線,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頜線。
端月琉踩著軟底布鞋,悄無聲息推開雕花木門。
聯姻七年,她太清楚嚴玧謹的脾氣——他是山,是掌著她端家榮辱的天,她縱有千般不甘,也絕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端月琉走到他身側,聲音柔得像一灘水,帶著精心拿捏的關切,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阿謹,廚房溫著蓮子羹,我讓人端來好不好?”
嚴玧謹視線沒離開文件,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頓了半秒,語氣淡得像風:“不用。”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塊石頭砸在端月琉心上。
她看著他緊繃的肩頸,手指蜷了蜷,抬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也藏著一絲試探:“你忙這么久,肩頸肯定僵了,我給你按按,不耽誤你做事?!?/p>
“ 不必了 ,”嚴玧謹的聲音依舊沒起伏,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他終于抬眼,目光落在她懸在半空的手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像一把鈍刀,割得她指尖發麻。
端月琉猛地縮回手,指甲掐進掌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幾分,難堪像潮水漫上來,裹著密密麻麻的妒火,燒得心口發疼。
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狠勁,聲音帶著一絲委屈:“我……我就是看你太累了?!?/p>
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他連正眼都沒給過她幾次,更別說那些維持了七年的,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今天更甚,蘇挽凌能堂而皇之走進他的書房,她這個正牌妻子,卻被門口的警衛攔在外面,簡直奇恥大辱。
端月琉咬了咬下唇,把涌上眼眶的濕意強壓下去,聲音帶著卑微,也藏著她不敢明說的期盼:“你忙了一天,案頭的事不多,我……我回主臥等你,等你忙完了也好歇歇?!?/p>
她多希望,他能點頭,能給自已一點哪怕微不足道的回應。
嚴玧謹終于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今天公務繁雜,沒心思,你不用等早點休息?!?/p>
“沒心思”三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端月琉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積壓了七年的委屈和不甘瞬間爆發,眼眶泛紅,倔強地直視著他,聲音帶著顫音:“嚴玧謹,你就這么討厭我嗎?”
男人神色不變地端起茶,仿佛并不想回應什么。
她攥緊了手,喉間發緊,哽咽道:“我知道你介意什么,可我跟你說過,曾經的年少心動早已成為過去式,自從嫁給你之后,我哪點沒做好?
即使身體虛弱,可應酬我次次陪你出席;家里的事,我打理得妥妥帖帖;我也從未和聞硯知聯系過,一門心思跟著你……”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淚水恰到好處地掛在睫毛上,看著可憐又無助:“我從沒奢求過你對我多好,可你知不知道,蘇小姐能進你的書房,我卻被攔在門外,那些傭人和你的下屬們會怎么看我?”
她沒有說蘇挽凌和別人有牽扯,只敢拿“臉面”當幌子。
寧愿讓一個和聞家兄弟有關系的女人,進入他的領地,為了不被打擾,還將她拒之門外,這種事說出來誰更難堪,是她啊。
端月琉高高在上了三十幾年,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憋屈與恥辱,心頭恨的滴血。
嚴玧謹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強忍著淚意的模樣,神色依舊沒半點松動。
他放下筆,指尖摩挲著鋼筆的金屬筆桿,動作緩慢,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我以為,不過問,不干涉,是我們的共識?!?/p>
端月琉的心猛地一沉。
共識?
七年的婚姻,在他眼里,就只是一場“不過問,不干涉”的交易?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不是裝的,是摻了幾分真真切切的不甘。
端月琉咬著下唇,聲音發顫,卻依舊不敢有半句重話,只敢帶著一絲哀求的意味:“自婚后,我小心謹慎從未行錯一步,真心實意想和你過一輩子,阿謹,我努力做好你的妻子,我到底錯在哪了,你為什么就不肯多看我一眼?”
端月琉看著他,眼底是濕漉漉的委屈,只有她自已知道,那層水霧底下,藏著怎樣的算計和狠勁。
她絕不可能放手,嚴太太這個位置,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嚴玧謹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目光太沉,太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端月琉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攥著衣角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書房里靜得可怕,只有宮燈偶爾發出的輕響。
良久,嚴玧謹才緩緩開口,聲音淡得像冰:“早些休息,沒人會危及你的地位,不該伸的手不要伸?!?/p>
不知是顧念她這七年,兢兢業業地打理內務的辛苦付出,還是想穩住她,保護蘇挽凌,男人終于給了一顆定心丸。
端月琉卻聽出了警告的意味,這是怕他的小情人會受到傷害,才出言敲打自已。
她就不明白了,蘇挽凌到底有什么魔力,先后跟聞家兩兄弟在一起,現在還是聞硯知的女人,他這么理智的一個人,竟然能背著老友做出茍且的事。
他就不怕聞硯知發現,兄弟沒得做,還是說在他心里,對蘇挽凌重視程度已經超過了兄弟情誼?
端月琉望著嚴玧謹,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
她擦干臉上的淚,挺直脊背,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唯獨沒有決裂的勇氣。
她轉身腳步虛浮地走出書房,裙擺掃過門檻悄無聲息。
長廊的風帶著涼意,吹得她臉上的淚痕發疼。
聯姻七年,她太清楚嚴玧謹的手段,她縱有千般不甘,也絕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走到西跨院門口時,端月琉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東跨院書房的方向,眼底的濕意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厲。
蘇挽凌是吧?
她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能得意多久,光是對方前后跟幾個男人有過關系,嚴家就不可能同意這種女人進門。
即使兩人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情人,這場仗,她有的是耐心,陪他們慢慢玩。
嚴承啟一直站在門口,里面的談話內容他隱約聽見了些,待人離開他想了想還是進入屋內,看著品茶神情無異的小叔。
他猶豫片刻鼓足勇氣勸說:“ 小嬸嬸應該是接受不了蘇小姐的身份,如果是身家清白的還好,可您明明知道那天在醫院,聞淮寧直到早上才離開,說明那天蘇小姐前后和…”
男人掀起眼簾視線落在他身上,輕飄飄掠過,卻讓嚴承啟剩下的話戛然而止。
他垂眸看著飄在水面的零星茶葉,淡淡道:“ 爛在肚子里,我不想再聽到第二遍,記住,她如何輪不到你置喙?!?/p>
聲音很淡,嚴承啟卻嚇得立馬低頭,他知道自已說這么逾越了,可小叔平日里看似不近人情,實則這么些年沒少提拔和教導自已。
他無從感激和報答,只能深深記在心里,因此哪怕知道不該說,嚴承啟還是義無反顧地說了,他不愿意看著霽月清風的小叔,因為一個女人背負污點。
“污點”蘇挽凌此刻剛抵達醫院,病房里聶震淵聽著副手匯報進展:“ 顏家上次動用的地下產業,海外某一處島嶼已經找到,遠遠能看到島上有礦工行走,應該是那沒錯了?!?/p>
“ 不要大意,派人守在那確認無疑再行動,另外打通當地部門,看能不能調出購買合同的底根,價錢好商量。”
“ 是 ”
聶震淵很謹慎,沒有被這好消息沖昏頭腦,一個島嶼賣出去,當地部門必然有存底根,顏家或許早已打通了關系,可底下那些小魚小蝦,能得到的卻很少。
蘇挽凌與副手擦肩而過,雙方客氣地點了下頭,她見男人在思考正事,便乖乖地坐到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護士端著托盤進來,幫聶震淵傷口消毒換藥,她才走上前關切地看著傷口,鑷子夾著棉球涂抹碘伏,正方形紗布上是中成藥膏。
護士換掉后準備重新綁好紗布,她抬手輕輕接過:“ 我來吧,”纏紗布簡單一看就會。
護士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姐姐,正紅著臉偷瞄男人,聽到這話即使不舍,還是松開了手,對方看著年輕,卻能出現在病房陪著這位首長,她不敢有半分質疑。
中成藥膏的清苦混著她發間淡淡的香,蘇挽凌的動作放得極慢。
聶震淵的左肩傷在外側,她本可以站得遠些,卻偏要繞到他身前,幾乎貼著他的膝蓋站穩,俯身時,胸口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小臂。
呼吸就拂在頸側,甜軟的氣息像羽毛搔在最敏感的地方,聶震淵喉結一緊,指尖無意識蜷了蜷,克制地拉開距離。
“別動,蹭到傷口就不好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視線專注在紗布上,纏繞地很是認真。
她刻意放慢動作,指尖纏紗布時,指腹若有似無地蹭過他的皮膚,微涼的觸感落下去,卻燙得聶震淵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