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沒良心的,這么久也沒個消息,我要是不給你打電話,怕是都給我忘了。”
蘇挽凌裝作驚喜的樣子:“ 哇,今天還真是個好日子,銷聲匿跡的謝先生,這是終于想起我了嘛。”
島上的會所里,空氣里混著雪茄、烈酒、麝香與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臺上站著面色慘白,手腳縛著細鏈的少女,臺下坐滿膚色各異、眼神貪婪的男人。
中東富商把玩著祖母綠戒指,歐美軍火商指尖轉著左輪,他們目光黏膩地掃過拍賣臺,污言穢語混著碰杯聲在密閉空間里發酵。
二樓最深處的黑金包廂,是整座會所唯一的禁區,是東南亞地下之王謝崇凜,他的專屬私人空間。
包廂內巨大的單向透視鏡,占滿整面墻,將樓下糜爛骯臟的景象毫無遮擋地映在他眼底。
肥碩的男人將少女按在桌角,肆意調笑,有人甩著籌碼,為臺上的拍賣品喊出天價。
光影交錯間,全是人性最陰暗的欲望。
謝崇凜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槍的薄繭,墨色襯衫領口松垮,肩線冷硬如刀刻。
他垂著眼,聽著電話那頭蘇挽凌帶著幾分嬌嗔的調侃,原本覆在眼底的陰鷙與狠戾,竟像被溫水化開,一點點軟了下來。
樓下的骯臟與喧囂,仿佛都被這道單向鏡隔絕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聽筒里那道清凌凌的聲音。
他低笑一聲,嗓音低沉磁性,帶著獨屬于上位者的慵懶,尾音卻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方才俯瞰眾生時的冷酷判若兩人:“爽約不是故意,上次有緊急的事需要處理。”
他抬眼,目光掠過鏡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眉峰微蹙,嫌惡地移開視線,重新落回窗外漆黑的夜色,語氣輕了又輕地補了句:“不是忘了你。”
蘇挽凌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著好話哄人,希望把見面這事含糊掉:“謝先生日理萬機,掌管著東南亞地下世界,有些緊急事件,我特別理解,不過,我那天特意推掉了所有邀約,在家等了好久,所以…過期不候哦。”
謝崇凜指尖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節奏緩慢,樓下那些瑟瑟發抖的人,若是聽見這聲響,怕是會當場癱軟。
可此刻,這動作卻只剩溫柔,小騙子說了一堆好話,就是為了鋪墊后面那一句。
他薄唇輕啟,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獨有的寵溺:“嗯,挽挽確實赴了約,是我沒能到場。”
實際上,謝崇凜提前一天就給她發消息,取消了那次見面,據他所知,小姑娘當天和嚴玧謹去了郊外。
蘇挽凌靠在車座里,把玩著指尖的發絲,這人還挺上道,她笑得特別甜:“對啊對啊,所以不是我的問題哦,也不是謝先生的錯,畢竟你也不是故意爽約,是真的有事在忙,只能說有緣無分。”
少女甜軟的聲音傳來,話里話外寬容大度,他輕笑出聲:“不見得,我怎么覺著,我們非常有緣,沒有無分。”
“從哪看出來的?”蘇挽凌的聲音微微頓了頓,被他的厚臉皮給逗笑了。
謝崇凜修長的手指轉動著雪茄,嗓音磁性地細數,他們的緣分:“挽挽第一次翻墻,就選了我的屋子,這怎么不算緣分呢?世界那么大,我們卻在雪場再次相遇,還一并躲追殺說明什么?”
蘇挽凌已經猜到他要說什么了,礙于對方的瘋批屬性,還是給面子地問了句:“ 說明什么?”
“ 說明我們是緣分天注定。”
他起身走到單向鏡前,背對著樓下的不堪,身影挺拔如松,將所有黑暗都擋在身后,只留溫柔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再等我幾天,這邊的事收尾,我就去找你。”
蘇挽凌的心輕輕一顫,故作惋惜地拒絕:“雖然我也很想見你,可恐怕沒有時間哦,我每天要上課呢。”
被拒絕的謝崇凜沒有生怒,他低笑出聲,胸腔震動,溫柔漫溢:“過些天就是國慶節,你有七天假,寶貝。”
言外之意,學習這個借口不成立,她貝齒咬了咬唇,把這事給忘了。
蘇挽凌眼珠一轉,又是一個理由:“ 哎呀,那更沒時間了,國慶節我跟爸媽說好了,帶他們出國玩來著。”
小騙子語氣惋惜,仿佛早知道就會推掉所有事情,在家等他。
謝崇凜聽出了她的不情愿,卻渾然不在意,自已顧慮重重,不僅給不了小姑娘名分和并肩的地位,就連陪伴都少之又少。
男人指尖輕輕貼在冰冷的單向鏡上,仿佛隔著千里萬里,觸到了蘇挽凌的臉頰。
憑什么要求她對自已特別,小姑娘如今的反應與做法沒有問題。
他溫聲詢問:“ 沒關系,挽挽很孝順,確定好國家沒?如果沒有就交由我來安排,怎么樣,信得過我嗎?”
蘇挽凌有些頭疼,男人態度太好了,完全不像殺伐果斷的大佬,自已連著拒絕兩次,他竟然一點脾氣都沒有,這讓自已還怎么趁機掛電話。
許嵐優見她眉頭微擰,無聲地詢問:“ 怎么了?需不需要幫忙?”
她搖了搖頭,借口并不是臨時找的,自已確實打算國慶陪父母出去玩,只不過還有十來幾天,機票和住處都沒定,憑謝崇凜的人脈,查這個也就一句話的事。
蘇挽凌想到這,夸張地“哇”了一聲,語氣驚喜又雀躍:“ 哇,太好了,還沒定呢,對謝先生我可是一百個放心,你對國外那么熟悉,安排的地方必然是最好的,想想就期待啊。”
樓下的喧囂依舊,拍賣的喊叫聲、男人的浪笑聲、少女壓抑的啜泣聲交織成黑暗的網。
可包廂里,卻因這一通電話,生出了唯一一束光,將這位東南亞地下之王的鐵骨柔情,盡數揉碎在蘇挽凌的聲音里。
旁邊的許嵐優,一直豎著耳朵聽,狗閨蜜這小聲音,這動靜誰聽了不迷糊,真真是千嬌百媚繞指柔。
她看著身旁掛斷電話的少女,佩服之情,難以言表。
剛才她那一聲“哇”,軟得恰到好處,驚喜又不尖銳,情緒價值給滿,聽得人滿心舒服。
許嵐優在心里反復咂摸,只覺得這門功夫非常人所能領悟,她這輩子都學不會。
蘇挽凌應付完謝崇敬,整個人就像泄了力一般,往后一靠,眉梢那點緊繃松開了些。
許嵐優表情驚喜,張嘴無聲地一開一合,感覺差不多了,也跟著試探性地一揚嗓子,捏著嗓子細聲細氣地學了一句:
“哇——”
蘇挽凌一臉懵地側過看過去,什么動靜?
出口的瞬間,她自已也僵住了。
那聲音又干又尖,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鴨子,半點沒有蘇挽凌那種軟乎乎、勾得人心頭發軟的甜味,反而滑稽得要命。
許嵐優愣了兩秒,隨即垮下臉,挫敗地往椅背上一癱:“……算了,我不是那塊料。”
蘇挽凌無語又好笑:“你學這個干什么?”
“佩服啊,”許嵐優一臉認真,坐直身體比劃著:“同樣是‘哇’,你那一聲出來,謝崇凜估計魂都飄了,我這一聲,能把鬼嚇醒。”
蘇挽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無奈輕笑:“你不用學,我也一樣能帶著你站在高處,笑看眾生。”
有自已一個走這條路就夠了,她更應該走在陽光下,去體會世間所有的善意與美好。
這話一出,許嵐優差點掉淚珠子,看著車頂沒吭聲,好一會才平復好情緒,又湊過來嘻嘻哈哈,戳了戳她的胳膊:
“也就你能把那位閻王哄得服服帖帖,換我,早被他那氣場壓得話都說不圓了。”
她說著豎起大拇指,眼底是真誠地崇拜與佩服:“ 你剛才那一套,撒嬌、推脫、挖坑、順臺階,一氣呵成,我愿稱你為頂級周旋大師。”
蘇挽凌閉著眼,輕聲嘆:“不然怎么辦,硬碰硬,死得最快。”
許嵐優見她情緒有些宕,摟住人胳膊晃悠:“辛苦我的寶貝了,一晚上盡應付那么狗男人,就是為了養我,嗚嗚,天下第一好的閨蜜,是我的,是我的。”
最后那句尾音又重又脆,她微揚下巴,滿是得意與炫耀。
蘇挽凌終于被她逗笑,眉眼一彎,褪去了剛才電話里的千般婉轉,只剩真實的輕松:“對對,是你的,沒人跟你搶,搶也搶不走。”
車子穩穩停在別墅門前,許嵐優摟著她胳膊黏黏糊糊地撒嬌:“噢,我溫柔善良,魅力無限的大寶貝,要離我而去了嘛,記得翻我牌子呀~”
蘇挽凌眼底漫著笑意,指腹推開胸前的腦袋:“別夸了,再夸我要飄了,回去路上慢點。”
“知道了,有事隨時call我。”
許嵐優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蘇挽凌揉著眉心打開院門。
從餐廳的修羅場,到電話里的步步周旋,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她拖著步子慢慢走階梯,指尖按在指紋鎖上,輕輕一觸。
“嘀——”
門開了。
沒有預想中的漆黑一片。
玄關暖黃的燈亮著,柔和的光一路鋪到客廳,夜色如墨,這一盞燈亮到了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