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有幾個人影彎著腰在忙碌著,一條新修的水泥路從地里通到每家每戶大門前。
媽媽胳膊上挎著一只竹制的籃子,正在快步朝家里走來。
卓然迎上去,接過了媽媽手里的籃子。里面裝著帶著泥的紅蘿卜、菠菜、茼蒿、白菜苔和還沒有出苔的青蒜苗。
媽媽把籃子遞給卓然后,進屋看到卓然的爸爸坐在客廳里,拉下臉來說:“洗衣機里的衣服拿出來晾了沒有?”
爸爸起身說:“我現在去晾。”
媽媽用手把爸爸朝旁邊扒拉了一下氣呼呼地說:“我都回來了還用得著你晾嗎?在家里一點事也不管!什么都指望我!”
爸爸咳嗽了兩聲,平靜地說:“我又不知道洗衣機里洗著衣服。”
媽媽說:“什么都要我來說?這個家里眼里沒活的人太多了!”
說著去了衛生間,一會兒用盆子端了洗好的衣服出來,咕嘀道:“我看沒有我你們都活不下去!”
說著朝后院去了。
爸爸對卓然說:“你媽媽是對艷群不滿意,背后發發牢騷?!?/p>
卓然小聲問:“她送孩子上學,怎么還沒回來?”
爸爸說:“她不玩到吃飯時間會回來?”
卓然問:“中午幾點吃飯呀?”
爸爸說:“十二點前后吧?!?/p>
媽媽把衣服晾完了,端著空盆子進來,朝衛生間里重重地一放,說:“中午就我們四個人吃,用臘肉炒個青蒜苗,蒸飯的時候再蒸點香腸,再炒點白菜苔和紅蘿卜就行了。”
卓然看著餐桌上的剩菜問:“那些還要不要?”
媽媽沒好氣地說:“要啊,怎么不要?熱一熱我吃!”
卓然說:“那就少炒一個新鮮菜吧。免得做多了又剩下。我們大家一起把剩菜吃掉。”
媽媽說:“那不要炒紅蘿卜了,反正艷群也不太愛吃。”
卓然提著籃子去了廚房。
媽媽進來幫忙做飯的時候說:“我聽說前面村子里你那個同學這兩天也回來了,下午沒事你可以去找她玩。”
卓然低頭掐著鮮嫩的白菜苔說:“不去,我幫你干活。你不是說有一小塊地要自已用鎬頭翻嗎?”
媽媽邊切著臘肉邊說:“嫁出去的姑娘回來是半個客人。你才回來就干活,那幫人又要嚼舌頭了。等兩天吧?!?/p>
卓然說:“我自已愿意干的。再說這是我們自已家的事?!?/p>
媽媽沒再吱聲。
把青蒜苗的根須用刀去掉,剝掉最外面那層葉子,拿到水龍頭下洗干凈了,交給媽媽,莖和葉分開,斜著切成一段一段的。
卓然也不敢隨意和媽媽聊天,一不小心就會惹來她對生活的抱怨,或是繞到錢上面去。
母女倆沉默地在廚房里做著飯。
卓然掌廚,媽媽燒柴火。
飯快好的時候,艷群果然哼著歌回來了。
一進門就說:“姐,下午你和我一起出去打麻將吧?反正在家沒事?!?/p>
卓然說:“我對麻將沒興趣?!?/p>
弟媳婦笑了笑,把做好的菜朝餐桌上端。
幾個人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媽媽把那兩盤剩菜調到了她自已面前,說:“我吃剩的,你們吃新鮮的吧?!?/p>
卓然說:“不用這樣的,大家一人吃幾口就沒有了?!?/p>
弟媳婦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吃一口剩菜,很快就吃完了飯,把她自已的碗和筷子洗了,從院子里推出電動車,出門去了。
只剩下父母和自已了,卓然說:“明天我們一起坐我弟的車去縣城吧?我給你們倆買一身衣服?!?/p>
爸爸說:“我們有穿的,不要你買衣服?!?/p>
媽媽對爸爸說道:“你一年四季不干活還得看病,哪有錢買衣服?向兒子開口要?。克看螏闳メt院不得耽誤工資啊?現在女兒開口給你買件衣服,你還不要她買?馬上天就熱了,你光著腚啊?”
爸爸也不生氣,仍平靜地說:“去年的還能穿。”
媽媽把端起面前的剩菜盤子,把里面的剩菜用筷子全部撥到自已碗里,和米飯拌了拌,大口扒拉到嘴里,開始嚼了起來。
等飯咽下去了,媽媽才對卓然說:“他不買就算了。給童童買個新平板吧。前一段時間我就聽他總說想換個平板。你弟弟一直沒舍得給買。”
卓然說:“我昨天給艷群買的那套化妝品好幾百塊呢?!?/p>
爸爸說:“別給他買平板。買了平板他光打游戲不學習,到時候還得怪你?!?/p>
媽媽說:“不買他就不打啦?他用那個舊的也打呀。”
卓然笑著說:“我現在的工作,還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呢。不行還得另外再找工作?!?/p>
媽媽吃驚地問:“干得好好的,為什么又不干啦?我說這不年不節的,怎么突然回來呢!現在找個工作多不容易呀,怎么不好好干呢?”
卓然說:“不好干?;貋硇菹滋欤紤]一下?!?/p>
媽媽說:“沒有什么考慮的,只要工資不少就行了。”
卓然用手撐著半邊臉,面對面的望著媽媽問:“如果我做得不開心呢?”
媽媽已經吃完了碗里的飯菜,抬起手掌用力地橫著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油,也看著卓然問:“開心能當飯吃啊?”
說完,開始把那些剩下一點的菜全部合到一只盤子里,把碗和盤子疊了起來。
下午,卓然和媽媽一起去翻地了。
經歷過一個冬天的風雨沉淀的土壤談不上板結,但并不疏松。
卓然戴著勞保手套,高高舉起手里里的鎬頭,用力地刨下去,再使勁往回一鉤,一鎬鏟的地就被翻了過來。
看著前面的媽媽一下下感覺很輕松,可沒干多大一會兒就累了。
先是脫掉了厚外套,穿著毛衣。一會兒,連毛衣也穿不住了。
媽媽回頭說:“不要脫得太多了,容易感冒。累了就歇一會兒再干。”
不但熱,手也疼。卓然把鎬頭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鎬鏟的木柄上。取下手套,發現兩只手上都打起了水泡。用手一碰疼得鉆心。
媽媽回頭說:“才干了多久???就累成這樣了。”
卓然沒有理會媽媽,又休息了一會兒,起身繼續翻地。
母女倆一直干到天都快黑了才回家。
弟弟的車剛剛在門前停穩,看來他也才回來。
進屋,爸爸在廚房里洗菠菜,不僅手上的動作慢,轉身、走路都很慢。不時的停下來透著長氣。
媽媽也不說話,打開電飯鍋看了一眼,又叭一聲按下電鍋煲的蓋子,開始生火炒菜。
電飯鍋里有米飯的香氣飄了出來。
吃完晚飯,卓然就去衛生間洗了頭臉,又用一只桶接了熱水,提到自已房間去泡腳。
邊泡腳邊看手機,有一筆退款記錄,還有一條毛總發來的信息:“不用了,給家里買點東西吧?!?/p>
卓然沒回信息,早早的就睡了。
第二天是周末,童童不用去幼兒園,艷群自然也就不能出去打牌了,弟弟也不用上班。
全家人都在家里呢,卓然后悔昨天沒有想清楚,說要帶爸媽去縣城買衣服了。
如果去的話,這不得一大家子都去呀?到時候隨便買一買,幾千塊就出去了。
所以,吃早飯的時候,卓然沒有提起這個話題,只和大家聊著村子里的一些閑言閑語。
卓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居然是毛總發來的視頻。
拿起手機,離開了桌子,來到后院里才接了,莎莎的臉出現在了屏幕上叫道:“阿姨,你什么時候才回來呀?”
卓然說:“阿姨才回家兩天呢。還要在家里再過一段時間。你吃早飯了嗎?”
問完了,卓然才留意到莎莎還穿著睡衣呢。
莎莎說:“還沒有,爸爸說帶我出去吃,然后再帶我出去玩兒?!?/p>
莎莎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兒話音。
冷不丁的,聽到童童在身后問:“大姑在和誰家的小孩講話呀?”
卓然回頭,見小侄子一臉好奇的站在自已身后,便對他說:“你先去吃飯。姑姑講電話呢?!?/p>
毛總的聲音在屏幕外出現了:“她說要穿那條紅色的裙子,我找不到。”
卓然不用看也記得,對毛總說:“我疊起來放了,你打開最后一個衣柜門,就在第二層隔板上,和另一條白底紅花的裙子放在一起?!?/p>
莎莎說:“阿姨,我想讓你回來。我想讓你哄我睡覺。給我讀繪本,還陪我跳舞唱歌?!?/p>
卓然問:“這兩天爸爸哄你睡呀?”
莎莎說:“沒有,爸爸坐在一邊,讓我自已睡著。”
卓然又問:“你奶奶不是去了嗎?”
還沒等莎莎說話,毛總說:“我沒讓她過來?!?/p>
卓然看到在莎莎身后的地板上,放著自已的那幾只紙箱。
毛總說:“莎莎,過來自已換衣服。”
很快,屏幕上就出出了毛總的臉,他不帶什么感情地說:“沒事了。”
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