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漆黑的客廳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睡意全無。
想去外面透透氣。回了房間穿上薄棉襖和厚褲子,打開大門就出去了。
一輪明月懸掛在東方,整個小村子籠罩在一片蒼茫中,安靜的環境,很適合一個人獨坐。
卓然返身回屋里搬了一張竹制的椅子,在自家門口的場壩上坐著。望著天邊的月亮發起呆來。
遠遠的,水泥路上有一個亮光由遠而近,卓然猜想大概是有人騎著電動車從村外回來了。
等到走近了,車子從路上一拐彎,到了鄰居家的門前停了下來。
原來是鄰居的大叔。
他們家和李小姐家據說已經做了三代鄰居了。
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打從李小姐記事起,兩家的關系就是微妙的。
兩家人表面上是和諧的。誰家有什么婚喪嫁娶的事情,從來都是第一個過來,真心真意幫忙的。
可暗地里,兩家也一直在攀比。
比誰家掙錢多、比誰家孩子有出息。誰家兒子有本事,誰家女兒嫁得好。甚至比誰家的老人更長壽。
有時候,卓然在想,兩家人的關系屬于:你可以過得好,但千萬不能比我好。你有困難了我會幫你,但最好困難都出在你家,別出在我家。
小時候差距并不大,所以兩家的媽媽誰也不服誰,說話都是底氣十足的。
真正拉開明顯距離,也就是卓然這一代人成年后的最近這十來年吧。尤其是爸爸生病后。
當然了,最拖后腿的就是卓然,沒有孩子,還離婚了。而且大概附近十里八鄉也都知道了她沒有孩子。
現在媽媽見到鄰居嬸子,很少主動說話。用愛搭不理的態度強行維持著自已最后那點倔強的自尊:你家比我家好,可我照樣瞧不上!
兩家倒也沒撕破過臉。所以這會在車子的燈光下看清了是鄰居大叔后,主動叫道:“叔,您這么晚才回來呀?”
鄰居大叔是看著卓然長大的,無論兩家大人怎么明里暗里的掐,從來不針對下一代。
所以,大叔語氣慈愛地說:“我去親戚家了。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休息呀?”
卓然說:“夜里長,睡不著。”
鄰居叔叔說:“你怎么這個時候回來啦?我聽說今年好多公司都不太景氣,你該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難了吧?”
如果說自已遇到困難了,沒準明天這事就會變成鄰居嬸子和別人的談資。
于是卓然說道:“沒有,過年沒有回來,攢了假回來休息幾天。”
大叔說:“那就好,早點回屋吧,露氣重。”
說完就回屋去了。
不到兩分鐘,鄰居家的門又開了,嬸子出來了。
對卓然說:“你這孩子,夜里這么冷,怎么在外面坐著呢?是不是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啊?”
其實弟弟和弟媳婦那天吵架,鄰居應該能聽到的。
卓然說:“我習慣了晚睡,今天月亮好,出來外面坐一坐。”
卓然說著,就起身把椅子讓給鄰居嬸子坐。
嬸子說:“我不坐。”
但她也不走,所以兩個人都在月夜里站著。
嬸子拉了拉卓然的棉衣袖子,兩個人走到了離屋子更遠一點的水泥路上。
嬸子這才壓低了聲音說:“嬸子有句話本來該問你媽媽,可她那個人,我說什么她也會覺得我在笑話她。所以我問問你。”
卓然說:“您問。”
嬸子說:“你在外面,談沒談對象?”
卓然說:“沒有啊。”
嬸子笑道:“我看也不像有。如果有的話,肯定會帶回來讓你爸媽看看的,對吧?”
卓然等著她說下一句。
嬸子說:“你妹妹婆家那邊有個表哥離婚了,帶著兩個孩子,年紀比你大了一點,可家里條件還不錯呀,有房子有工作的。前幾天你妹妹打電話給我,說起你回來了,讓我問問你愿不愿見個面。咱們兩家住在一起多少年了?有好事當然會先想著你呀。”
嬸子說著,用手肘碰了碰卓然的腰,以示親熱,又補充道:“你說你沒個房子,回來多不方便呀。男方家現成的!”嬸子說到‘現成的’三個字的時候,音提得特別高。
她嘴里的‘妹妹’就是她的女兒,嫁在市里面,女婿是公務員,公公好像還有點職務吧。日子過得不錯。
這也是嬸子的驕傲。
是啥啊然一點興趣也沒有,便說道:“不用了。我暫時不想談。”
嬸子有些生氣地說:“哎呀,瞧你這閨女,談不談的,你先和人家見個面,了解一下。”
卓然見她都生氣了,也覺得直接回絕有些生硬,便問道:“他多大年紀呀?兩個孩子都多大了?為什么都跟著他呀?他干什么工作的?”
嬸子剛剛還板著的臉在月光下笑得自帶柔光:“這就對了嘛,了解 一下。我還真給你問了。這表哥今年四十出頭,大的孩子讀高中,小的好像讀初中?好像是吧。一兒一女,他自已是干快遞員的,可不少掙!離婚的時候前妻沒要孩子,也沒要房子,你嫁過去呀,一切都是現成的!有房有車,兒女雙全,誰還敢小瞧你呀?”
嬸子說完,下意識地抬頭朝卓然家的二樓看了一眼。二樓還亮著燈,大概弟弟他們還沒睡吧。
今天‘現成的’這三個字,長在了嬸子的興奮點上,每說到這三個字,她就提高了音量。
仿佛跟白撿的便宜一樣。
卓然在心里笑了笑,說:“不合適。我想自已掙錢買個房子,沒有錢供人家那兩孩子上學、成家。對人家一點貢獻都沒有。”
嬸子說:“哎呀不用擔心,男方早就放出話來啦,供這兩個孩子讀完書就完成任務啦!以后就各過各的日子。”
卓然勉強笑道:“嬸子,他這條件確實不錯,您再給他打聽打聽別人吧。我在廣東打工,這幾年不準備回來。謝謝你啦。有什么好事總是第一個想到我。”
嬸子說:“你光顧著打工掙錢,一個女人沒有男人疼,掙再多錢有什么意思啊?再說了,不為以后想想呀?現在年輕一個人好過,老了呢?你爸爸如果沒有你媽媽,指望誰照顧?少時夫妻老來伴!”
卓然笑道:“我老了去養老院。”
嬸子說:“現在都這么說的,可你看看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誰愿意去那地方?”
卓然邊朝場壩上走邊說:“太晚了,嬸子我們進屋吧,我都冷了。”
嬸子嘆了一口氣說:“好吧。你再想想。”
卓然說:“真的不考慮了。我不想拖累人家。”
說完搬著椅子就進屋去了。椅子上居然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卓然用手一摸自已的頭發上,也有一層。
真是后悔今晚不該出來看月亮。
難道現在自已只能找帶著兩個孩子,比自已大十來歲的男人了嗎?而且聽起來也不像讀過多少書。
就因為他有房子?
就算自已和這個男人不適合,但嬸子有一句話沒有說錯,沒有自已的房子確實不方便。
這就更堅定了卓 然掙錢買房的想法。
回毛總那里,自然是最快上崗的辦法。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