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低頭看了看手表,快五點了。
她跟下面的人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公司。
路過菜市場,買了把青菜,又買了塊豆腐。
走到家門口,她掏出了鑰匙,正要開門,低頭看了一眼。
發(fā)現(xiàn)門縫下面夾著的火柴棍掉在了地上,晚秋的心一下收緊了。
這是余則成教給她的法子,每天出門前,把火柴棍夾在門縫下面,回來看看掉沒掉。還要把屋里的腳墊上撒一層薄薄的香灰,回來看有沒有腳印。
她蹲下身子,把火柴棍撿起來。開開門,進去又看屋里門口放的腳墊,腳墊上撒著薄薄一層香灰,是她早上出門前撒的,細得跟面粉似的。
腳墊上的香灰,有好幾個亂糟糟的印子。
晚秋站起來,盯著那幾個印子看了好幾秒。一看就是有人進來過。
她和余則成出門時不踩腳墊,都是跨過去的。
屋里好幾個腳印,都是鞋底帶進來的香灰印子,淺淺的,要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晚秋天天擦地,她一眼就看見了。
她站在門口,定了定神。她跨過那些腳印,把菜提進廚房。則成哥說過,發(fā)現(xiàn)有人進來,別慌,不要說話,該干什么干什么。出來的時候,拿起抹布擦桌子,眼睛在屋里四處瞄。
柜門關(guān)得好好的,書桌上的書跟早上擺的一樣,臥室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并排放在一起。她早上出門的時候就是這樣,兩套被褥都在一張床上放著,看著像兩口子睡一張床,其實夜里余則成睡在客廳地板上,她睡在臥室床上,各睡各的。但被褥從來沒分開放過,白天都擱一塊兒。
晚秋收回目光,她沒敢動那些腳印。也沒敢翻東西。擦了擦桌子,又擦了擦柜子,眼睛把屋里每個角落都過了一遍,然后進了廚房,開始擇菜。
擇菜的時候,她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
火柴掉了,腳墊踩亂了,地上有腳印,肯定有人進來了。
天擦黑的時候,余則成回來了。
他推開門進來。晚秋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沒說話,往地上看了一眼。
余則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幾個淡淡的腳印子。
他沒吭聲,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幾個腳印,鞋底的花紋,大概的尺碼,他心里都有數(shù)了。又看了看腳墊,腳墊上的香灰有好幾處踩亂了的印子。
余則成把晚秋放在門口鞋柜上的火柴棍拿起來。他看了晚秋一眼,晚秋沖他搖搖頭,意思是我沒動過任何東西。
余則成把火柴裝進口袋,走到茶幾跟前,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眼睛把整個客廳臥室掃了一遍。
茶幾、柜子、書桌、床,床上兩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跟他早上出門時一樣。
余則成在軍統(tǒng)青浦班學(xué)的就是監(jiān)聽和竊聽,是這方面的專家。對一般安放竊聽器大致的位置了如指掌。
最后,他把目光停在了衣柜上,他輕輕踩在凳子上,伸著脖子看衣柜頂上,這個地方高,平時人不注意。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小型的美制竊聽器就安放在這兒。
余則成不動聲色,悄悄從凳子上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把茶杯放下,故意說了句:“今天單位事兒多,回來的有點晚了?!?/p>
晚秋應(yīng)了一聲:“不晚,剛好飯也好了,吃飯吧。”
兩個人坐下吃飯。豆腐青菜,一人一碗米飯。吃著飯,余則成說起單位里的事,說毛局長這幾天身體不好,開會都咳嗽。晚秋聽著,時不時跟著應(yīng)一聲。
但她心里有事,吃得很慢。余則成也不催她,慢慢吃著。
吃完飯,余則成去洗漱。晚秋洗碗的時候,心里頭一直揪著。女人家心里存不住事兒。她洗完碗,把灶臺擦干凈,又看了看那個藥罐子。
藥罐子在爐臺上擱著,里頭還有早上熬剩的藥渣。她每天熬藥,每天喝,調(diào)身子的。梅姐最近催生孩子催得緊,她說身體虛,懷不上,吃中藥調(diào)理呢!其實她身體也確實虛,正好需要調(diào)理。
晚上,該睡覺了。
余則成看了看臥室,又看了看客廳,然后往臥室努了努嘴。晚秋愣了愣,明白過來,往常各睡各的,今天晚上不一樣了。
兩個人進了臥室。余則成把門關(guān)上,把被褥鋪開。晚秋躺下,側(cè)著身子,背對著他。余則成躺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點空。
屋里黑著燈,靜得很。
過了一會兒,余則成身子開始上下晃動,床板跟著吱呀響起來。
晚秋愣了愣,馬上明白了。
她也跟著晃動,床板吱呀吱呀響得更厲害了。兩個人喘著氣,床晃得跟要散架似的。喘氣的當(dāng)口,余則成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衣柜頂上有東西。往后天天得這樣,讓他們聽?!?/p>
晚秋的心跳快了一拍,嘴里卻哼哼唧唧的,沒停,倆人搞得跟真事兒一樣。
床響了小半個時辰才停下來。
兩個人躺平了,還在喘。過了會兒,余則成又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別怕。該干什么干什么。”
晚秋沒說話,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不遠處,石齊宗派去的特務(wù)正在一間屋里戴著耳機監(jiān)聽。聽見屋里那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第二天一大早,石齊宗就把那個進余則成家的特務(wù)叫去了。
“進去看了沒有?”
特務(wù)點點頭:“進去了,昨天下午進去的。他們兩口子都上班去了。”
“有什么發(fā)現(xiàn)?”
特務(w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石齊宗:“爐臺上有個熬藥的藥罐子,里頭有藥渣,我順手抓了一把?!?/p>
石齊宗接過來,打開紙包,里頭是一撮黑乎乎的藥渣,已經(jīng)干了。他聞了聞,一股子苦味。
“還有別的嗎?”
特務(wù)想了想:“別的沒什么。柜子和抽屜里我都翻了,沒什么可疑的東西。桌上擺了一個收音機,一切都正常。我把竊聽器放衣柜頂上了,那兒地方高,平時也沒有人上去?!?/p>
石齊宗點點頭,把那包藥渣攥住。過了半天,他擺擺手,讓特務(wù)出去。
他坐在那兒,盯著那包藥渣。
藥渣。熬藥的罐子。穆晚秋在吃藥。
他把藥渣打開,又看了看,然后站起來,往外走。
“靈芝堂”在西門町邊上,是個老字號藥鋪。石齊宗進去的時候,掌柜的正在柜臺后頭算賬。
“掌柜的,麻煩您給看看,這藥渣里都有些什么,治什么病的?”
掌柜的接過紙包,把藥渣倒在柜臺上,撥拉開,一樣一樣地看??戳税胩?,抬起頭:“這位先生,這藥是調(diào)理氣血的?!?/p>
“調(diào)理氣血?”
“對。您看,這個是當(dāng)歸,這個是川芎,這個是白芍,這個是熟地?!闭乒竦囊贿厯芾贿呎f,“四物湯的底子,加了些黃芪、黨參。這是給女人吃的,補氣血,調(diào)經(jīng)養(yǎng)顏的方子。”
石齊宗的眉頭皺了皺:“女人吃的?”
“對。專治氣血不足,月經(jīng)不調(diào)?!闭乒竦目戳丝此霸趺?,先生您……”
“不是給我看的?!笔R宗打斷他,“你確定是女人吃的?”
掌柜的點點頭:“確定。這方子我抓了二十年了,不會錯。您要是還不放心,可以去??磱D科的醫(yī)館問問,這種方子他們一般常開。”
石齊宗把那包藥渣收起來,揣進口袋里,出了“靈芝堂?!?/p>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女人吃的。晚秋吃的。補氣血,調(diào)經(jīng)養(yǎng)顏。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個手下。
“處長,您讓我盯的那個穆晚秋,有動靜了?!?/p>
石齊宗眼睛一亮:“什么動靜?”
“她今天去了趟回春堂。進去了半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手里提著幾包藥?!?/p>
石齊宗想了想:“回春堂?那是個什么地方?”
“是個中醫(yī)館,坐堂的是個老中醫(yī),姓莫,叫莫積德。??磱D科的。”
石齊宗的眉頭動了動:“婦科?”
“對。專治婦女病,不孕不育什么的。”
石齊宗站住了。
他看著那個手下,半天沒說話。
家里熬著女人吃的藥,去看婦科。兩口子睡一張床,晚上床響得跟真事兒似的。
都對得上。
“那個莫積德,你問過沒有,啥情況?”
手下?lián)u搖頭:“還沒來得及問?!?/p>
“趕快去問。別嚇唬他,悄悄問問,穆晚秋去看的什么病。別亮身份,就說你是她親戚,替家里老人問問?!?/p>
“是?!?/p>
手下走了以后,石齊宗站在原地,又點了根煙。
他想起穆晚秋那天在龍華寺的樣子。那張臉白得嚇人,眼神躲躲閃閃的。她說來拜觀音求子,求子的人,看婦科,吃藥調(diào)理,都對得上。
可他還是覺得哪兒不對。
那天在龍華寺抓孫元貴的時候,穆晚秋看見了他,她那張臉一瞬間就白了,跟見了鬼似的。過來拜觀音求子,見了熟人,至于嚇成那樣嗎?
石齊宗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往回走。
回去以后,他又把昨晚的監(jiān)聽錄音又聽了一遍。
前頭還是那些屁話。買菜、做飯、物價、薪水。聽到后頭,床響了,吱呀吱呀的,喘氣聲,哼哼聲。
他皺著眉聽完,又倒回去聽了一遍那床響的部分。
聽著聽著,他突然把錄音停了。
不對。
他把錄音倒回去,再聽一遍。
床響之前,有一段安靜的空白。大概有一刻鐘的空白,什么聲音都沒有。然后床突然就響了。
也就是說,那兩口子躺床上,一刻鐘沒動,沒說話,然后突然就開始辦事兒?
石齊宗的眉頭擰起來。
他干這行二十年,監(jiān)聽過的夫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人家兩口子辦事兒,哪有躺一刻鐘不動的?要嘛躺下就聊,聊著聊著開始,要嘛直接開始。哪有躺半天一動不動,然后突然就開干的?
他把那段空白的時間記下來,又聽了一遍后半段。
喘氣聲,哼哼聲,床板響。聽著是那么回事,可他總覺得哪兒不對。
他又聽了一遍。
這次他聽出來了,喘氣的節(jié)奏不對。太規(guī)律了,辦事兒的喘氣,哪有這么規(guī)律的?一陣一陣的,跟踩點兒似的。
石齊宗把耳機摘下來,盯著錄音機看了半天。
他想起了什么,又把那個放竊聽器的特務(wù)叫了進來。
“你昨天進去的時候,是怎么把竊聽器放到那個衣柜頂上的?”
特務(wù)愣了愣:“就……踩著凳子放上去的,從底下看不出來?!?/p>
“放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么痕跡?”
特務(wù)想了想:“沒……沒有吧,應(yīng)該看不出來。”
石齊宗盯著他:“你確定?”
特務(wù)有點慌:“處長,我干這行這么多年,這點活兒還是會的。真看不出來。”
石齊宗沒說話,擺擺手讓他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竊聽器放衣柜頂上,按理說發(fā)現(xiàn)不了。可萬一呢?萬一余則成回家,往衣柜頂上看了呢?
他想起那個特務(wù)說的,床上兩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擱一塊兒。
兩口子,床上有兩套被褥,正常。可要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竊聽器,故意演給他看呢?
石齊宗的臉色變了。
不對。肯定有哪兒不對。
他想起穆晚秋在龍華寺那張白得嚇人的臉。想起孫元貴寧可用筷子插死自已也不開口。想起張德發(fā)被抓,海東青暴露。想起余則成這些年,太干凈了,干凈得不像真的。
石齊宗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
第二天,手下回來稟報。
“處長,問清楚了。那個莫老中醫(yī)說,穆晚秋是去看不孕的。身子虛,氣血不足,懷不上孩子。在他那兒拿藥調(diào)理,吃了快兩個月了?!?/p>
石齊宗盯著他:“那老中醫(yī)沒說別的?”
“說了。他說穆晚秋每個月都去,準時得很??赐昃湍盟帲瑥牟坏⒄`。他還說,這年頭像她這樣踏踏實實調(diào)理的年輕人不多了,好多人都沒耐心?!?/p>
石齊宗點點頭,讓他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女的吃藥調(diào)理身子,女的去看婦科。兩口子睡一張床,晚上也辦事兒。
都正常。太正常了。
可就是太正常了,他才覺得不正常。
石齊宗把耳機戴上,又聽了一遍昨晚的錄音。
前頭還是那些屁話。買菜、做飯、物價、薪水。聽到后頭,床響了,吱呀吱呀的,喘氣聲,哼哼聲。
他把那段空白的時間又聽了一遍。
一刻鐘。整整一刻鐘,什么聲音都沒有。
石齊宗把錄音關(guān)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臺北的街道,人來人往。他盯著那些人看了半天,心里頭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就不信,余則成,你能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