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離雖未立刻給阿滿延請專門的啟蒙先生，但將此事記在了心上。
他政務(wù)繁忙，但每日回府，總會抽空考較一下阿滿的功課，并非經(jīng)史子集，而是蘇娘子每日所教的《千字文》片段或簡單算學。
阿滿果然記性極佳，往往父親問起，便能奶聲奶氣地背誦出來，偶爾還能說出自己的理解，雖稚嫩，卻頗有條理。
謝長離心中暗自點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摸摸兒子的頭，贊一句“尚可”，轉(zhuǎn)頭便與江泠月私下商議：“蘇娘子所言非虛。阿滿確有幾分天資，且難得坐得住。只是他年紀尚小，開蒙之事不宜過早過重，以免拔苗助長。
且眼下朝中事多，我亦無暇親自教導。不如先讓他在蘇娘子那里旁聽著，待南方新政之事稍有眉目，朝局更穩(wěn)些，再為他正經(jīng)延請名師，正式開蒙。”
江泠月深以為然：“我也是這般想，孩子聰慧是好事，但根基更要打牢。讓他跟著靜嘉一起學，兩個人也算是互相作伴了。蘇娘子是女子，教導孩子更為耐心細致，正適合阿滿現(xiàn)下的年紀。”
江泠月瞧著謝長離難得眉眼之間全是得意之色，沒忍住笑了起來。
謝長離看著江泠月，“笑什么？”
這么好笑的嗎？
“我只是想著，天下父母皆一樣，對孩子都是拳拳深愛之心。你朝務(wù)這般忙，還把阿滿的事情放在心上，每日問詢課業(yè)，我瞧著他這幾日更認真了。”
這是怕被父親問，自己答不上來，怕丟臉，私下里更努力了。
想想這些，江泠月就忍不住樂了。
原來養(yǎng)孩子這么有趣，這么快樂，這么……幸福的事情啊。
謝長離聞言就道：“能有這般心思，倒也不錯。”
知道上進就好。
兩夫妻說這話，慢慢的就靠在了一起，謝長離長臂一揮，就將帳子落了下來，將兩人的身影遮了去。
第二天一早謝長離去上朝，江泠月打著哈欠起身，昨晚夫妻二人議定，對阿滿的教育便仍循舊例。
只是江泠月私下里叮囑蘇娘子，對阿滿可稍加留意，若他有興趣，可多教幾個字，講些淺顯道理。
阿滿對此渾然不覺，只覺每日去蘇娘子那里陪姐姐上學是件頂好玩的事情。他坐在特意為他準備的小凳子上，搖頭晃腦地跟著念。
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偶爾還會提出些天馬行空的問題，逗得蘇娘子忍俊不禁，連帶著原本有些緊張的謝靜嘉，也在弟弟的影響下，慢慢放松下來，偶爾還會悄悄糾正阿滿念錯的字音。
黃姨娘高興地直落淚，她的女兒也算是熬出來了，夜深人靜時，她也會悄悄地念叨著孩子父親的名字，輕輕跟他說，他的女兒如今過得好極了，九泉之下他就安息吧。
而此時，朝堂之上正熱鬧。
派往南方的欽差副使，是李裕的得意門生，名叫周彥。此人年不過三旬，卻是正經(jīng)的兩榜進士出身，在戶部觀政時便以精于籌算、作風清正著稱，對謝長離推行的新政也頗多贊同。
他持著加蓋了御寶和內(nèi)閣印信的文書，帶著一隊由秦照夜精心挑選的護衛(wèi)，一路南下。
周彥行事頗有章法，他并未一到達便大張旗鼓地擺出欽差架子，而是先以了解地方民情、考察新政成效為名，低調(diào)地走訪了幾個推行新政阻力最大的州府，暗中查訪。
燕知秋早先布下的眼線，也陸續(xù)將更詳細的情報傳遞到他手中，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以吳州、越州為中心的幾家豪族，如燕知秋所報，對新政尤其是清丈田畝、核查隱戶抵觸極深。
他們不僅自己陽奉陰違，還通過宗族、姻親、門客等關(guān)系，裹挾了不少中小地主和部分不明真相的佃戶，制造輿論，阻撓官府丈量，甚至暗中資助地痞，騷擾支持新政或配合丈量的鄉(xiāng)紳、農(nóng)戶。
更麻煩的是，這些豪族與當?shù)刂莞賳T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
有些官員直接出身這些家族，或是姻親故舊，有些則收受了大量賄賂，對豪族的違法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即便少數(shù)想有所作為的官員，也因掣肘太多、勢單力薄而難有作為。
周彥將查訪到的證據(jù)一一整理，心中沉重。若不能快刀斬亂麻，打掉幾個為首的豪強，震懾宵小，新政在此地便寸步難行。
但強行動手，又恐激起更大反彈，甚至釀成民變，正好落入安王設(shè)下的圈套。
他記起離京前，謝長離的叮囑：“此行重在分化瓦解，懲首惡，撫良民。裴將軍的人會以采購軍需為名，與當?shù)厥胤ㄉ虘艚佑|，你要善用此勢。
對那些愿意配合新政、或可爭取的豪強士紳，可示以朝廷寬宥與合作之前景，對那些冥頑不靈、首惡之輩，則需鐵腕，但務(wù)必證據(jù)確鑿，依法嚴辦，不給人口實。”
正當周彥苦思破局之策時，裴衍從北境派來的一支小型商隊也抵達了吳州。
這支商隊掛著北境鎮(zhèn)守府的旗號，攜帶了正式的公文，要采購一批江南特產(chǎn)的綢緞、茶葉、瓷器，數(shù)量不大，但規(guī)格很高，指明要與信譽良好、支持朝廷新政的商戶合作。
此事在吳州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與北境軍鎮(zhèn)做生意，不僅利潤穩(wěn)定，更是一種身份和信譽的象征。
那些原本因為支持新政而被本地豪強排擠的商戶，頓時腰桿挺直了不少。而一些原本觀望、甚至暗中與豪強有勾連的商戶，也開始心思活絡(luò)起來。
周彥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以欽差副使的身份，公開接見了北境來的商隊管事。
并在一次由當?shù)毓賳T和部分士紳參加的宴請中，無意間透露，朝廷非常重視與北境的邊貿(mào)，未來可能會開辟更穩(wěn)定的商路，而選擇合作對象，首要看重的就是誠信守法與支持國策。
這番話如同油鍋里濺進了冷水，瞬間沸騰起來。
人從眾，只要一個人起了心思，就會帶動更多人，生怕機會被別人先搶了去。
人有我無，自是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