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小兔崽子，活還沒干完就想跑？”許秀云杏眼一瞪，手上加了幾分力氣。
徐建國被勒得直吐舌頭，臉上露出討饒的表情。
二嫂劉慧也看住了自家那幾個蠢蠢欲動的兒子，叉著腰訓斥道：“都給我老實點！沒看你們三叔家還有這么多活嗎？今天誰也別想偷懶，干不完不準吃飯！”
幾個孩子頓時像霜打了的茄子，一個個耷拉下腦袋，不情不愿地重新蹲了回去，只是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許多，有一下沒一下地撥拉著簸箕里的貝殼。
李淑梅看著這副場景，心里好笑，嘴上卻嘆了口氣。
她擺了擺手，對幾個兒媳婦說道：“行了行了，他們才多大點，能坐住這么久已經不錯了。都去玩吧，別在這里礙手礙腳的。剩下的活我們大人來干就行。”
得了老太太的特赦令，孩子們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齊聲歡呼起來。
“奶奶最好了！”
話音未落，一群半大小子就像出籠的鳥兒，一窩蜂地沖出了院子，轉眼就跑得沒了蹤影，院子里頓時清凈了不少。
許秀云和劉慧無奈地對視一眼，也只能由著他們去了。
沒了孩子們的干擾，幾個大人的效率反而更高了。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院子里最后兩大麻袋的貝殼也終于分揀完畢。
看著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樣的干凈貝殼，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就在這時，一個住在村口的鄰居挑著空擔子從門口路過，看到徐秋一家，停下腳步擦了把汗。
“阿秋，你們家也弄完了？哎，可別急著去碼頭，那邊排隊的人只多不少，我剛才去看了眼，隊伍都快排到十字路口了，根本擠不進去。”
這位鄰居家離海邊近，這次臺風刮來的貝殼比別家都多，他也是愁眉苦臉。
“這么多人，這貝殼還能賣出去嗎？別回頭都爛在手里了。”
鄰居的話讓院子里剛剛還算輕松的氣氛又變得凝重起來。
徐秋心里一沉，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對父親說道：“爸，我跟你去碼頭看看情況，摸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洪斌點了點頭，放下手里的煙桿，父子倆沒再耽擱，快步朝著鎮上碼頭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碼頭，遠遠地就聽見一陣鼎沸的人聲，嘈雜得像個菜市場。等他們走近一看，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人心驚。
整個碼頭上黑壓壓的全是人，一輛輛板車，一個個擔子，把本就不寬敞的碼頭堵得水泄不通。鄉親們臉上不再是早上的喜悅，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煩躁。
徐秋拉著父親，好不容易從人群的縫隙里擠到了前面，只見幾個收貨點都圍滿了人，爭吵聲此起彼伏。
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販子正指著一個村民的籮筐破口大罵，徐秋認得他，是鎮上有名的海貨販子阿財。
“你當我是瞎子嗎？你自己看看！這底下摻了多少死殼和泥沙？老子是來收海貨的，不是來收垃圾的！你這種貨，白給我都不要！趕緊給我挑走，別在這占地方！”
那村民被罵得滿臉通紅，梗著脖子爭辯：“海邊撈上來的東西，哪能一點雜質沒有？你這也太挑剔了！”
“挑剔？”阿財冷笑一聲，抓起一把貝殼狠狠摔在地上，“想賣就給我挑干凈了再來！不然就滾蛋！”
不只是阿財這邊，其他幾個收購點的情況也大同小異。販子們一個個板著臉，對送來的貝殼挑三揀四，稍有不滿意就直接拒收，引得爭吵聲不斷。
鄉親們辛辛苦苦把海貨挑揀好送過來，本以為能賣個好價錢，沒想到卻處處被刁難，心里都憋著一股火氣，現場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徐秋和徐洪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就在這時，徐秋聽到阿財對旁邊另一個販子低聲說道：“這幫泥腿子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今天貨這么多，他們不賣給我們，還能賣給誰？咱們就咬死了，不干凈的貨一概不要，等他們急了，咱們再聯手把價格往下壓一壓！”
另一個販子聞言，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徐秋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這是典型的聯合壟斷，操縱市場價格。這些販子是算準了村民們沒有別的銷售渠道，只能任由他們拿捏。
徐洪斌顯然也聽到了，臉色變得鐵青，捏著煙桿的手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阿秋！你也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徐秋回頭一看，是他的一個發小王強，他正愁眉苦臉地守著自己的兩筐花蛤。
“強子，怎么回事？這些販子今天怎么跟吃了槍藥一樣？”徐秋問道。
王強吐了口唾沫，沒好氣地罵道：“還能怎么回事，看咱們撈得多，眼紅了，變著法地想壓價唄！說什么我們摻了死殼，誰家撈海貨能一點不摻？那水里沖上來的，誰能分得那么干凈？都是鄉里鄉親的，稍微帶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聽了王強的話，徐秋心里五味雜陳。他第一次開始后悔，后悔自己家分揀得太過仔細。他們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天，把貝殼里的雜質挑得干干凈凈，付出了比別人更多的辛苦。可到頭來，如果這些販子真的聯合壓價，他們家的貨再干凈，也只能跟著被壓低價格，那他們付出的辛苦豈不是白費了？
老實人，在這種時候總是最吃虧的。
徐洪斌聽完，沉默地轉身擠進了人群。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臉色難看地走了回來，把徐秋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
“我問了一圈，情況跟王強說得差不多。大部分人家都或多或少摻了點東西，沒誰家像咱們一樣，挑得那么干凈。咱們這次，怕是做了傻事了。”
老漢的語氣里充滿了懊惱。
他看著兒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掙扎，最后還是一咬牙，說道：“等下回去，咱們也把那些挑出來的死殼再摻回去一些。不然別人家一筐能多賣好幾斤，咱們家就白白吃虧了！”
徐秋沒想到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愣住了。
就在父子倆商量的時候，收貨販子阿財突然跳上一個木箱，對著所有人大聲喊道：“都靜一靜！聽我說！”
嘈雜的碼頭瞬間安靜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阿財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冷笑。
“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你們這樣挑來挑去也不是個事。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我們不挑了，你們的貨直接過秤！扇貝，不管大小，一斤三分錢！花蛤，一斤兩毛三！愿意賣的現在就排隊！”
這個價格一出，人群立刻就炸了鍋。
“什么？三分錢？早上還是七分呢！你們這是搶劫啊！”
“就是！這也太黑了！價格掉得也太快了！”
鄉親們群情激奮，叫罵聲一片。
阿財不為所動，雙手往下壓了壓，繼續喊道：“嫌便宜？行啊！那就第二個選擇！你們要是覺得自己的貨干凈，可以讓我們來挑！我們挑出來的，一斤給你們貴五分錢！你們自己選！”
這話一出，叫罵聲反而小了下去。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讓販子來挑，那主動權就全在人家手里了。他們說你這筐里只有一半是好的，那你就只能認栽。這明擺著是個坑。
不甘心，憤怒，卻又無可奈何。這就是此刻碼頭上所有村民的心情。
徐秋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又看了看身邊臉色鐵青的父親。
徐洪斌把煙袋鍋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拉起兒子的胳膊，沉聲說道：“走，先回家吃飯！這事得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