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吳敬中家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余則成開著車往回走,腦子里還回響著吳敬中最后那幾句話:“則成啊,記住一句話,在這條路上走,手里永遠得留一張牌,一張能保命的牌。不是為了打出去,是為了讓人知道,你有。”
夜風從車窗縫里鉆進來,帶著涼意。街上沒什么人了,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
他不知道吳敬中怎么把柯淑芳的材料遞上去?毛人鳳又是什么反應?將來會不會拿這件事開刀。
那份材料,是吳敬中親自送到毛人鳳辦公室的,送得悄無聲息,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深潭。
第二天晚上八點半,吳敬中提著黑色公文包,他知道這個時候毛人鳳肯定還在辦公室,早去晚回是毛人鳳多年養成的習慣。此時,局本部大樓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吳敬中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整了整領口,抬手“篤篤篤”敲門。
“進來。”
吳敬中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只開了臺燈,毛人鳳正戴著老花鏡伏案看文件,抬頭見是他,有些意外:“敬中?這么晚過來,有事?”
“局長還在忙呢?”吳敬中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在椅子上坐下,“有份東西,我覺得應該讓您看看。”
毛人鳳摘下老花鏡,身子往后靠了靠:“什么東西?”
吳敬中沒有馬上回答,彎下腰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子上,往毛人鳳那邊推了推。
毛人鳳看了看檔案袋,又看了看吳敬中,這才伸手拿過來。他解開檔案袋上的繞線,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頁是封面,上面只寫了“情況反映”四個字,沒有署名。他翻開第二頁,只看了幾行,眉頭就立刻皺了起來。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毛人鳳翻紙的沙沙聲。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越往后翻,臉色越沉。
吳敬中沒有說話,眼睛看著桌面,余光卻注意著毛人鳳的表情。他看到毛人鳳翻到香港匯豐銀行轉賬記錄那頁時,手指停了一下;翻到柯淑芳收受金條、古董的照片時,眼睛不經意地眨了眨。
毛人鳳始終沒有說話,繼續往后翻著材料。后面還有更詳細的:柯淑芳通過白手套控制的幾家商號,在臺北、高雄置辦的房產地契,甚至還有幾筆和軍方后勤部門不清不楚的往來賬目。
全部看完,毛人鳳把材料合上,重新裝回檔案袋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看向吳敬中:“敬中,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有些是站里這些年陸陸續續收到的風聲,”吳敬中說得謹慎,“有些是……一些老朋友幫忙查證的。”
他沒說具體是誰,毛人鳳也沒有往下追問。這行有這行的規矩,有些渠道,不問比問要好。
毛人鳳又沉默了。他伸手拿過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嘴里吐出來,在臺燈光柱里緩緩盤旋。
“柯淑芳做的這些事,鄭介民知道嗎?”他忽然問。
吳敬中斟酌著詞句:“這么大筆的錢,這么多的產業,說完全不知情……不太可能。就算是一開始不知道,時間長了,總該有所察覺。”
“察覺了不管,就是縱容。”毛人鳳把煙按在煙灰缸里,力道有點重,“黨國艱難時期,前方將士在拼命,后方家屬這樣搞……像什么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遠處只有幾點零星燈火。
“敬中啊,”毛人鳳背對著他,“這份東西……分量不輕。”
“是。”吳敬中說,“所以我覺得,應該讓您知道。”
毛人鳳轉過身,走回桌前,手指在檔案袋上點了點。他盯著吳敬中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客套的笑,是真正從眼睛里透出來的笑意。
“敬中啊,你這份禮,送得非常及時。”
他重新坐下,又點了支煙:“情報系統的改組馬上就要開始了,總裁最看重的就是忠誠、清廉。鄭介民縱容家屬到這個地步,已經不適合再掌管重要部門了。這份材料……我會酌情處理。”
“局長明鑒。”吳敬中附和著說。
毛人鳳擺了擺手:“敬中啊,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改組后的人事安排,我心里有數。”
“謝局長。”吳敬中站起身,“那我不打擾您了,您也別工作得太晚,注意身體。”
“嗯。”毛人鳳點點頭,“回去吧。這段時間,該做什么還做什么。”
吳敬中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門輕輕關上,走廊里又恢復了寂靜。
毛人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又把那份材料拿出來,重新翻看。越看,眼睛里的光越亮。這份意外得來的材料,分量比他想象的還要重,不只是柯淑芳貪污受賄的問題,里面還牽扯到鄭介民幾個老部下,甚至隱隱指向鄭介民本人可能知情,甚至默許的事實。
這哪里是一份材料?這是一把能徹底斬斷鄭介民政治生命的快刀。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心想,吳敬中這個人做事十分老辣,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刻,居然能拿出分量這么重的東西。看來以后,得多用用。
十天后,保密局總部大會議室里。
一大早,余則成就趕到保密局總部。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有原國防部二廳的各處正副處長,還有保密局總部各處正副處長和各站正副站長。第一排坐著原國防部二廳的幾個副廳長和保密局張延元副局長,還有行動處處長葉翔之。余則成坐在中排靠邊的位置,旁邊是吳敬中。兩人都沒說話,靜靜的等著。
九點整,門口傳來腳步聲。
先走進來的是國防部次長劉士毅中將,毛人鳳緊緊跟在劉士毅后面,他今天穿的是嶄新筆挺的中將常服,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再后面,佩戴中將軍銜的是第一廳(人事廳)廳長侯占奎。
會議室全體起立,目光迎候劉士毅等人。
劉士毅走到主席臺正中坐下,侯占奎坐他右手邊,毛人鳳坐左手邊。
“都坐吧。”劉士毅開口,聲音渾厚。
眾人這才重新坐下,腰桿都挺得筆直。
侯占奎打開文件夾,清了清嗓子:“現在我們正式開會。下面,我來宣讀國防部命令。”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第一項:奉總裁諭,為整合情報力量,提高效率,茲決定:原國防部保密局、原國防部第二廳合并,改組為‘國防部情報局’。任命毛人鳳同志為國防部情報局局長,即日生效。”
毛人鳳站起來,立正敬禮:“服從命令,殫精竭慮,盡職盡責。”
“坐。”劉士毅抬手示意。
侯占奎繼續念:“第二項:任命張延元同志為國防部情報局副局長,少將軍銜;任命葉翔之同志為國防部情報局副局長,晉升少將軍銜。”
張延元、葉翔之依次站起來敬禮。余則成在臺下看著,心里明白,張延元是保密局的老人,原來的保密局副局長,這次是轉任。葉翔之是毛人鳳的心腹,這次立了大功,上位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三項:吳敬中同志,軍銜少將,任國防部情報局高級聯絡專員,負責對外聯絡及協調工作,常駐局總部辦公。”
吳敬中站起來敬禮,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余則成注意到,他敬禮時手臂抬得特別直。
侯占奎合上文件夾,看向劉士毅:“次長,命令宣讀完畢。”
劉士毅點點頭,目光掃過臺下:“任命都宣布了。情報局新成立,總裁和部里都寄予厚望。希望各位精誠團結,把工作做好。”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現在是關鍵時期,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百廢待興。情報工作的重要性,我不說大家也明白。新局要有新氣象,不能再搞過去那一套,山頭主義、派系斗爭、互相掣肘,這些歪風邪氣,必須徹底肅清!”
這話說得重,臺下不少人低下頭。
“毛局長,”劉士毅轉向毛人鳳,“你是老情報了,經驗豐富。部里把這一攤交給你,是信任,也是考驗。希望你不負所托,帶出一支忠誠、精干、高效的情報隊伍。”
毛人鳳站起身,面向臺下,聲音沉穩有力:“感謝總裁和部里的信任。情報局新成立,我深感責任重大。在此,我代表局領導班子表個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第一,堅決服從總裁和國防部的領導,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徹底整合原保密局和二廳的力量,消除隔閡,形成合力。第三,嚴明紀律,對任何違紀違法行為,絕不姑息。第四,提升業務能力,為黨國提供及時、準確、有效的情報支持。”
他說得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劉士毅和侯占奎起身離開后,毛人鳳讓原保密局各處處長、副處長、各站站長、副站長,以及原國防部二廳的人員留下。
會議室里還剩四十多人。毛人鳳走到臺前,雙手撐在講臺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剛才劉次長的話,都聽明白了?”他問。
臺下鴉雀無聲。
“新局剛成立,千頭萬緒。”毛人鳳繼續說,“為了確保平穩過渡,當前階段,所有人員,我說的是所有人,暫時維持現有職務和工作安排。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不要因為改組就懈怠,更不能因為改組就胡思亂想。”
他稍微停頓一下,又加重語氣:“但是,這只是暫時的。”
這句話一出,臺下不少人抬起頭,眼神里有了變化。
“下一步,局里會進行全面的人事評估和調整。”毛人鳳說得慢,每個字都清楚,“根據工作需要,根據個人表現,根據對新局的貢獻,該動的會動,該調的會調,該用的會用。所以……”
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各位在這段時間的表現,很重要。能不能適應新局的要求,能不能拿出應有的成績,這些都會記錄在案,作為后續人事調整的重要依據。”
臺下有人開始交換眼神,有人低下頭記筆記。
“原保密局的同志,”毛人鳳看向一邊,“不要覺得合并了就萬事大吉。原二廳的同志,”他又看向另一邊,“也不要覺得是并入別人,是后娘養的。從現在起,沒有保密局,沒有二廳,只有一個國防部情報局。大家都是情報局的人,都要為情報局做事。”
他直起身,最后說:“我的話就這些。散會后,各部門各單位負責人下去以后組織傳達,把今天會議的精神講清楚、講透徹。散會。”
散會后,人群往外走,氣氛明顯和開會前不一樣了。剛才毛人鳳那番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余則成跟著吳敬中往外走,聽見前面兩個處長在小聲議論。
“聽見沒?下一步要人事調整……”
“聽毛局長那意思,現在表現很重要啊。”
“那當然,新官上任,總要看看誰可用誰不可用……”
兩人見吳敬中走過來,趕緊閉了嘴,點頭示意后快步走開了。
走到樓梯拐角,吳敬中放慢腳步,低聲對余則成說:“聽到毛局長最后那幾句話了吧?”
“聽到了。”余則成說,“下一步要人事調整,現在表現很重要。”
吳敬中點點頭:“不只是表現,關鍵是態度。現在這個節骨眼,態度比能力更重要。你回去跟站里的人也要傳達清楚,特別是那幾個處長副處長,讓他們都打起精神來,不要不當回事。”
“我明白。”余則成應道。
兩人走到樓下,吳敬中的車已經在等了。
“則成啊,”吳敬中臨上車前,拍了拍余則成的肩膀,“我這邊就算是安頓下來了,今后主要精力可能得放在局里的事上。臺北站那一攤子,你就要多操心了,那是咱們的根基。不能丟呀!毛局長剛才那番話,對站里那些老人也是個敲打。你把握好分寸。”
“站長放心。”余則成說,“有事我隨時向您請示。”
吳敬中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上了車。車子緩緩駛出院子,消失在街角。
余則成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
新的棋局開始了。
而他,必須下好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