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的時刻(狂獵之刻)」,泡沫血海。
名為「黃昏號」的巨輪之上——
公司此行在匹諾康尼的話事人,以及與他同行的兩位石心十人的同僚,此刻齊聚船首,以最高規格的禮遇,迎接一位登上巨輪的歌者。
來人一身漆黑筆挺的禮服,袖口下有著潔白的禮服褶邊,內里是頗具家族風格的禮服襯衫,領帶之上有著燙金的音符紋路,胸口處別著一朵紫百合,右臂纏繞著荊棘與赤色的小花。
正是離開白日夢酒店之后,直奔此地而來的葉蒼。
只是他現在的容貌與之前略微有了些變化,以至于公司的三位「石心十人」盯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兒,這才確認自已沒有認錯領導,開始微笑迎接、問候。
“董事長大人,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砂金微笑著迎上前來,一身華貴的翠色西服如同花枝招展的雄孔雀,不遺余力地在來人面前展現自已的風姿卓絕。
三人之中,他與葉蒼的關系最為熟絡,自然是他第一個開口:“難道說,您已經找到了解決匹諾康尼困局的辦法了?”
“沒有辦法,只有一場豪賭。”
葉蒼的回答也是簡潔而明了,沒有花費時間與三人解釋詳細的緣由,只是凝視著砂金那雙三重色彩套疊的眸子,沉聲開口道:“但我現在還缺一些籌碼,你愿意把你的生命,當做籌碼借給我嗎?”
“豪賭?我最喜歡豪賭了。”
砂金微微一笑,并未因為葉蒼的直言不諱而驚疑不定,反倒是大大方方地朝著自家董事長伸出手掌,反問道:“一條命夠嗎?還是說要三條?”
“放心下注吧,董事長大人。我,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已置于你的計謀之中。”
葉蒼并不意外,伸手與之相握,鄭重開口道:“一條就夠了,我們有屬于我們的賭桌,她們也有屬于她們的舞臺。”
“這場演出并非我一人的獨舞,想要拯救這個世界,拯救所有夢境中的人們……”
“他們,應當學會自已跨越【終末】。”
砂金微微一愣,而后訝然失笑,怎么聽起來像是董事長要帶著自已跑路,然后丟下匹諾康尼的爛攤子讓這里的人們自生自滅啊?
但,作為公司最早接觸葉蒼的高管,他深刻知曉——如果這場夢境可以逃離的話,誰都有可能臨陣脫逃,唯獨眼前這個男人……他決計不會。
在拯救諸多世界的道路上,自家這位便宜董事長,絕對無愧于【存護】與【救世主】之名。
既然如此,還有什么好質疑和猶豫的呢?
“既然是賭局,要來點埃維金人的合掌禮嗎?”
砂金抬起手掌,朝葉蒼眨了眨眼睛,后者沒有猶豫,以絲絨手套包裹之下的左手與其合掌。
他閉上雙眼,輕聲祈禱——
“愿母神三度為你闔眼……”
“令你的血脈永遠鼓動……”
“旅途永遠坦然……”
“……詭計永不敗露。”
禱告完畢,砂金咧嘴一笑,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脯,“董事長大人,現在,母神是站在你這邊的了。”
“借你吉言。”葉蒼深深凝視了他一眼,知曉砂金所言非虛。
因為,在第一次末日幻影中,他便已經見證過了屬于【秩序】的第二條【詭道】,那從未展現于眾人身前,卻又無時不刻在影響著所有人、乃至世間萬物運行軌跡的……
【命序】
所以,如果【秩序】的神明健全于世,在詭災的污染之下,祂便是【繁蕪與命序之神】。
兩條極其矛盾且對立的【詭道】,卻能完美的結合在一起……很奇妙,不是嗎?
所謂【繁蕪】,顧名思義,繁多蕪雜,廣袤而混亂。
其作為【詭道】所具備的權能,便是令【秩序】崩塌、一切井然有序之物陷入混亂。
在匹諾康尼的夢境世界,【繁蕪】所影響的范圍目前僅局限于夢境的第十三個時刻,也就是“流夢礁”。
嚴格意義上來說,除了在末日幻影中葉蒼與這種奇特的詭災打過照面以外,他目前為止還未在現實中與之產生過任何接觸。
而侵染【秩序】的另一詭災【命序】,則像是【秩序】的極致體現。
眾生有命,萬物有序,此乃命運使然。
命中注定的【秩序】,即為【命序】。
所以【命序】其實是一種與“宿命”、“命運”極其相近的力量。
一開始,葉蒼也以為自已與【命序】毫無糾葛,直到他在某一次的末日中放棄抵抗,與【希佩】徹底融為一體,這才發覺,原來【命序】的“織網”早已籠罩整個匹諾康尼,乃至于整個星穹列車至今為止行過的所有道路……
真是想想都令人細思極恐。
所謂“蝴蝶效應”,也不過是一只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周以后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
而【命序】的織網,當【卵】在匹諾康尼錨定了現在,那么此刻匹諾康尼的所有個體,其過去的命運也早已被這“宿命”的線所錨定。
也就是說,葉蒼與列車組在抵達匹諾康尼之前所做的一切、做出的每一個抉擇,無論時間、地點、人物以及所有相遇、邂逅、機緣巧合,都是【命序】中所注定的。
這,便是最極致的【秩序】。
令那眾生的命運行跡,都朝向自已所規劃出的方向,那么……自然而然,宇宙間最牢不可破的【秩序】就此誕生。
那么問題來了,既然來路都好似被【命序】所錨定,那么,自已這一路走來遇見的所有人里,誰是最受“命運女神”青睞的那位呢?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
葉蒼神色平靜,默默在腦海中整理著自已的思路,同時轉頭看向翡翠與托帕二人,點頭致意,“兩位,近況可好?此行的目的達成了嗎?”
“不算樂觀,橡木家系倒臺之后,我們在輝長石號約談了如今匹諾康尼最有權勢的苜蓿草家系的家主奧帝·艾弗法。”
翡翠攤了攤手,即使在如此情形之下,這位曾經公司「戰略投資部」鉆石之下最有分量的女人依舊從容、優雅,微笑開口道:“奧帝勸戰略投資部放棄接手匹諾康尼的打算,表示自已打算繞開公司,直接讓匹諾康尼在寰宇上市。”
“而橡木家系作為擋在他改革路上的最大阻礙已然消失,他將把美夢向全宇宙的有志之士敞開……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可以安然度過這場劫難。”
葉蒼挑了挑眉毛,“所以,談判破裂了?”
“當然沒有,匹諾康尼如今的狀況,不正是拜家族和他們的神明所賜嗎?”
“而且,這只是第一次談判而已,之后會談判的次數還有很多,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耐心。”
翡翠雙手抱臂,笑容神秘、優雅而自信,“董事長大人,您知道……翡翠基石的銘文是什么嗎?”
葉蒼:“?”
“我來覲見、我來添酒、我來占有。”
“我為甘露賜下鴆毒,春種秋收,靜待枯果滿枝頭。”
“一切獻給……琥珀王。”
她站直身體,向著身前的青年微微鞠躬,“在您帶領我們跨越匹諾康尼的【終末】之后,便是您的仆人,為您‘收獲’匹諾康尼的碩果之時。”
葉蒼眨了眨眼睛,打趣道:“聽著像是萬惡的資本要用經濟戰吞并匹諾康尼?”
“董事長,公司的事情怎么能叫‘吞并’呢?”托帕嘿嘿一笑,小臉在懷里的次元撲滿身上蹭了蹭,由衷開口道:“我們是為了星際和平與銀河共榮。”
葉蒼:“……”
好吧,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因為不是自已擅長的事務,葉蒼也不會對此指手畫腳,只是簡單交代了兩人在諧樂大典到來之前,聚集所有的公司成員和普通民眾前往指定地點與星穹列車會合。
而他自已,則短暫地喝了杯茶水,便領著砂金準備上路了。
「黃昏號」游輪的船首之上,黑衣青年與金發男子并肩而立,揮手與其他人告別。
臨走之時,葉蒼不忘出聲提醒身旁的砂金:“你呢,沒有什么要和她們交代的事情嗎?”
砂金搖了搖頭,笑容慵懶而陽光,“沒有。”
“確定?”
“現在不論我說什么,聽著都像是在留下遺言,不是嗎?”砂金聳了聳肩,手掌自信滿滿地拂過腕上的寶石手表,輕笑道:“一位狂熱的賭徒,可不會在踏上賭桌前給自已留下任何退路。對我而言,結局只有兩個——”
“所有,或者……”
“一無所有。”
葉蒼對此不置可否,不過,他算是明白當初在黑塔空間站時——真理醫生拉帝奧教授為何會那么討厭眼前這只花枝招展的雄孔雀了。
對于非酋而言,歐皇確實是一生之敵。
不過,砂金沒有什么話想要與他的兩位同事交代,可不代表翡翠和托帕就此對此無話可說了。
于是,不出意外的,兩位女士叫住了準備啟程的二人——
“等等。”
翡翠邁開修長白皙的雙腿,大步走到砂金跟前,在后者驚愕的目光中,取出一顆翠綠色的寶石,輕放在了他的手心。
“女士,這是何意?”砂金微微一愣,他自然知道,翡翠交給自已的東西,乃是“翡翠的基石”,其中封存著十分之一的【存護】令使的力量。
盡管對于如今的砂金而言,這份力量已經不算是什么珍貴奢求之物,但對于翡翠而言,這塊基石幾乎就是她的全部了。
“一點微小的助力,希望對你們拯救這個世界有所幫助。”
翡翠凝視著眼前青年的眼眸,淡雅一笑,目光也變得復雜起來,感慨道:“年輕人長得可真快,一眨眼就到了從大人手里搶活的年紀咯。”
砂金鄭重收下了“翡翠基石”,回以微笑:“都是翡翠女士您慧眼識珠,沒有您當初一眼相中了我這個可憐的埃維金孤兒,就沒有今天的‘詭弈砂金’。”
翡翠抬起手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一位長輩,在為即將遠行的晚輩進行最后的叮囑:“不必妄自菲薄,你今天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你一次又一次,用命賭出來的,我只是為你提供了一場小小的試煉。”
她說——
「我們有各自的來路,也有各自的歸宿。」
托帕也取出了自已的基石,以一位【存護】令使的分量,將其交給了即將登臺的賭徒——
「這段同行的路可以長,也可以短……但只要還未行至終點,我們就必須履行立下的契約。」
「這世上不存在無價之物,一切都可被衡量、抵押、交易……」
當三顆基石的力量融入砂金的軀體,他的“厚重”感前所未有,力量、精神、狀態都已達到了巔峰,正式進入了足以媲美絕滅大君的頂級令使行列。
「現在,用它們去換取匹諾康尼的明天吧。」
帶上兩位同事的基石與祝福,年輕的賭徒跟上了世末歌者的腳步,行向那末日的陰影籠罩之地。
“……”
一個嗜賭成性的狂徒,本不應該在走向賭桌之時有任何的顧慮和遲疑。
只是這一次,仿佛預感到了某種宿命的臨近,他的腦海里不自覺地開始浮現出了一些過往的記憶畫面。
其中的某一處,就有自已與那位“慈玉女士”的相遇——
昏黃的燈光之下,頭戴寬帽的紫發女士單手托腮,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而后緩緩開口道: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告訴我,它們會在夜里發光嗎?」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把它們賣掉的。」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你永遠閉上眼睛。身為奴隸,你不該反抗主人的…可你卻把那個男人干掉了。」
「沒有律師敢為你辯護,或許你該試著替自已爭取一下無罪聲明?」
「這不難,但沒有意義。」
「對口才很自信嘛。在欺騙博識學會時,你也是這么想的?」
「求仁得仁罷了。你們想要完美的筑材,我只是給了一種可能性,一場小小的賭局。」
「如果運氣好,公司能從艾吉哈佐的黃沙里淘出任何東西,甚至「沙王」【塔伊茲育羅斯】的殘骸。」
「你們運氣不行。」
「這點我不否認。但我好奇的是,為何一場如此興師動眾的騙局,到頭來卻沒有一個人從中獲利——包括犯人自已?」
「女士,我已得到了想要的——被帶到你的面前,開啟下一場豪賭。」
「那就來談談這第二場豪賭吧。說說看,這回你打算押什么?」
「押我的命。我賭你不會把我送上刑場。」
「嗯……那你想得到什么?」
「我要你們的拉拿酋長來見我。我有話要說。」
「然后呢?」
「我要錢。」
「不會這么簡單吧?」
「就這么簡單,三十枚塔安巴赤銅幣,我半條命的價格,不多不少。」
「只要有了這些錢,我就能爬到比你更高的位置,手握比你更多的財富…我賭你不敢給我,所以,叫他過來吧。」
「有趣。」
「可惜鉆石不會見你,誰也見不到他。所以此刻,我就是鉆石的代理人,替他做出決定。」
「你錯了。三十枚塔安巴,我會給你,并且遠比這更多。財富、地位、權力…公司會給你想要和不想要的一切。」
「卡卡瓦夏……是個好名字,可惜注定要被埋進土里。但【你】值得活下來,為我們創造更多財富。」
「去吧,給自已挑身喜歡的衣服,再選個中意的身份……然后活用它們,孩子。」
最后,那位女士結束了對話,給予了他人生的第二筆賭資,并由衷祝福道——
「愿你的詭計永不敗露。」
至于他人生的第一筆賭資與最后一筆賭資……
毫無疑問,都是他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