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銀幕上,電影最后的高潮幕正式拉開。
金碧輝煌的頒獎典禮大廳。
繁復的水晶吊燈投下刺目的強光。
顧淮客串的頂級流量大明星登場。
他身穿一襲剪裁完美的黑色定制燕尾服,步頻恒定,脊背挺直。
臺下群演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他走到舞臺中央,單手扶住立式麥克風,表情淡漠。
禮儀小姐雙手遞上燙金信封。
顧淮單手接過信封。
他挑開封口,抽出內里的名信卡片。
目光落在卡片上,那里印著“最佳新人獎:陳三”。
他的眉頭收緊一瞬,隨即舒展。他沒有念出那兩個字。
他抬起頭,對著麥克風,聲音溫潤得體:“恭喜……這位朋友?!?/p>
放映廳內,全場觀眾的呼吸停滯了。
他們原本挺直腰板,期待著江辭和顧淮這兩位華語影壇演技天花板的狂飆對決。
他們預想過刁難,預想過嘲諷,預想過激烈的言語交鋒。
但顧淮給出的,是徹頭徹尾的無視。
這種剝離了情緒的冷處理,直接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軟肋。
那是上位者對下位者最殘忍的抹殺——你連讓我叫出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大銀幕畫面切轉。
鏡頭給到觀眾席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
陳三坐在那里。
他穿著那身自已用電熨斗反復燙平的廉價西裝,肩膀處依舊空蕩蕩的。
聽到臺上那句“這位朋友”,
陳三愣住了。他撐著座椅扶手,緩慢站起身。
他順著過道往前走。
腳步虛浮,左腳絆了右腳,跌跌撞撞地走上領獎臺。
這十米的路程,他走出了跋山涉水的艱難。
他走到距離顧淮三米遠的地方停下。
不敢再靠近。
彎下腰,雙手緊貼褲縫。
他在向這座獎杯致敬,也在向這個代表著權威的大明星低頭。
直起腰后,顧淮伸出了右手。
手懸在半空。
陳三看著那只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他慌了。
他把雙手死死貼在廉價的西裝褲腿上。
用力反復地上下摩擦。
一秒。兩秒。三秒。
他試圖擦掉掌心常年搬運道具留下的老繭,試圖擦掉那個破舊出租屋沾染的塵土。
摩擦完畢,他才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去求那一個禮節性的握手。
顧淮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他將手伸過去。
指尖在陳三那只粗糙的手掌邊緣輕輕觸碰。
一觸即分。
收回手的同時,顧淮順勢低頭,用左手極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右側西裝袖口上的那枚鉆石袖扣。
這個動作極其迅速。連貫流暢。
這是無聲的階層絞殺。
一邊是顧淮的從容體面,燕尾服一塵不染,舉手投足間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
另一邊是陳三的局促不安,廉價西裝起球的領口暴露無遺,
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寫滿了底層螻蟻的受寵若驚。
兩者同處一個畫框。
一邊是資本與資源的集合體,另一邊是底層勞動力最粗糙的皮囊。
這種不被當作人看的窒息感,硬生生頂到了觀眾的嗓子眼。
顧淮從禮儀小姐的托盤里拿起那個鍍金的塑料獎杯,隨意地遞給陳三。
陳三雙手接住,抱在胸前。
顧淮看著他。嘴唇微動。
沒有聲音傳出。
大銀幕上,鏡頭給了顧淮唇部一個極致的特寫。
他做出了兩個字的口型:加油。
做完這個口型,顧淮轉身。
毫不留戀,干脆利落。
他邁著和上臺時一樣優雅的步伐,向舞臺側方走去。
慘白的聚光燈從上方直射而下。
將陳三獨自留在舞臺中央。
他懷里抱著那個塑料獎杯。
他看著顧淮遠去的背影,形單影只。
那個金色的獎杯映出他局促的臉,顯得滑稽無比。
影院里安靜極了。
前排那個精神小伙忘記了撿起灑落在地的爆米花。
銀幕上,陳三的身體開始發抖。從緊縮的肩膀,蔓延到全身的肌肉。
他踏前一步。雙手死死握住立式麥克風的金屬支架。
他仰起頭,脖頸處青筋暴突。
“我叫陳三!”
他對著顧淮即將消失的背影大吼出聲。
聲音沙啞裂帛,在頒獎廳內回蕩。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的宣告,這是對整個傲慢世界的宣戰。
顧淮的腳步在舞臺邊緣陰影處停下。
他沒有轉身。他只是微微側頭。
迎著側方的微弱光線,他給出了一個極其標準、能夠精確測量角度的營業微笑。
只停留了半秒。
他邁入黑暗,徹底離場。
“草!”
影廳內,前排那個精神小伙將手里的空爆米花桶砸在地上。
這一聲國罵,點燃了火藥桶。
放映廳內爆發出對大明星角色的怒罵聲。
“這混蛋太欺負人了!”
“憑什么連名字都不給念!有錢了不起??!”
老梁坐在后排,看著周圍那些雙眼通紅、咬牙切齒的觀眾。
大批職場社畜觀眾在此刻徹底破防。
影廳左側,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扯松了領帶。
他眼底充滿血絲。
昨天在公司的匯報會上,他的直屬上司就是用這種口型和眼神,
當著全公司高管的面,無視了他熬了三個通宵的方案。
右側,一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孩把臉埋在手心里痛哭。
她在這座城市拼命打拼,每天加班到凌晨,只為得到主管的一句認可。
換來的永遠是那句冰冷的“這位同事,你的數據報表放桌上就行”。
顧淮的無視撕開了社畜們努力維持的體面。他們代入了陳三的屈辱。
老梁翻開筆記本,筆尖落在紙上。
他知道這部電影穩了。
票房會迎來最瘋狂的井噴。
但大銀幕上的陳三還沒有下臺。
他抓著麥克風支架。胸膛劇烈起伏。
全場的謾罵聲漸漸平息,所有人屏住呼吸,緊盯銀幕。
陳三看著臺下那些模糊的人影,他接下來的臺詞,
將決定這部電影最終的思想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