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筒子樓，老舊的紅磚墻在月光下顯得斑駁陸離。
還沒開到樓下，遠處就傳來一陣喧鬧聲。
十幾號人手里拿著手電筒，把那本來就不寬敞的樓道口堵得水泄不通。
許哲皺眉，剛按了兩下喇叭。
人群“嘩”地一下散開，卻不是為了讓路，而是像看見了肥羊的餓狼一樣圍了上來。
“許老板！許老板回來了！”
“哎喲我的天，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幾個平日里為了幾毛錢菜錢都能吵半天的鄰居大媽，此刻臉上堆滿了比菊花還燦爛的笑容，那眼神熱切得恨不得把許哲給吞了。
許哲推門下車，把年婉君護在身后，神色淡然。
“各位叔伯嬸子，這么晚了不睡覺，在這開大會呢？”
“嘿嘿，是之前那個劃你車的人我們抓到了！”
住二樓的王大媽嗓門最大，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伸手往人群中間一指。
“那個劃你車的王八蛋，讓我們給逮住了，你看看熟悉不？”
人群分開一條縫。
地上蜷縮著一個被麻繩五花大綁的男人。
那人鼻青臉腫，顯然剛才沒少挨這就義憤填膺的鄰居們的黑腳。
他艱難地抬起頭，那一雙渾濁的眼睛里，沒有悔意，只有令人心驚的怨毒和嫉恨。
借著車燈的光，許哲瞇了瞇眼。
這人看著眼熟。
尖嘴猴腮，眼窩深陷，這副尊容，化成灰他也認識。
“胡楊林？”
許哲挑眉，聲音里帶著一絲意外。
“這不是幾年前翻墻進我家偷錢，被我送進局子去的那位嗎？”
“就是這孫子！”
旁邊的李大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氣哼哼地接茬。
“去年年初才放出來，整天游手好閑，我們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抓住他！”
李大爺說完，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眼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那什么……許老板，您之前可是放了話的，誰抓到人，賞五萬！這話……還算數不？”
一瞬間，周圍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許哲臉上。
那是對金錢最原始的渴望。
在這個人均工資只有幾百塊的年代，五萬塊，那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巨款！
許哲笑了笑，沒急著回答，而是蹲下身子，直視著地上的胡楊林。
“真是你劃的？”
“呸！”
胡楊林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許哲錚亮的皮鞋上，面容扭曲得像只惡鬼。
“許哲！我不服！我不服！”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憑什么？啊？憑什么你以前跟我一樣是個混混，現在就能開豪車、穿名牌？”
“我只是給你車劃幾道印子算什么？老子恨不得把你這車砸爛！把你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撕碎！”
嫉妒。
赤裸裸的嫉妒。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路邊的瘋狗，而是曾經和你處于同一泥潭，卻見不得你爬上岸的“熟人”。
周圍的鄰居不管他怎么吼，只關心那筆錢。
王大媽急得直跺腳，一把扯住許哲的袖子。
“許老板，您聽聽！這畜生都認了！這證據確鑿啊！那錢……”
許哲厭惡地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污漬，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隨手扔在胡楊林臉上。
“婉君。”
他側頭，對著身后的年婉君輕聲道。
“你回家，去拿五萬塊現金下來。”
“好。”
年婉君沒有多問，轉身就要上樓。
轟！
人群瞬間炸了鍋，那熱度簡直能把這冬夜給點燃了。
“真的給啊！”
“許老板大氣！許老板局氣啊！”
“發財了發財了！今晚沒白熬夜！”
所有人都喜笑顏開，仿佛那五萬塊已經是揣進兜里的熱乎票子。
甚至有人開始盤算著明天去買臺大彩電，或者給兒子置辦身行頭。
許哲卻在這時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不過嘛……”
這兩個字像是有魔力一樣，讓沸騰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許哲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貪婪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當時說的是，誰提供的線索，誰抓的人，這五萬塊就給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疑惑。
“但這錢只有一份，那這第一個發現胡楊林的，到底是哪一位啊？還是說是哪一家子啊？”
死寂。
尷尬的死寂。
剛才還抱成一團、親如一家的鄰居們，此刻你看我，我看你，眼神瞬間變了。
那可是五萬塊！
要是平分給在場這二三十號人，一人才一千多塊。
可要是獨吞……那能蓋兩間大瓦房！
“是我先看見的！”
王大媽第一個尖叫起來，也不管什么鄰里情分了，“幾天前，是我在二樓窗戶看見他劃車的！！”
“放屁！”
李大爺也不拄拐了，中氣十足地吼道，“明明是我先找到線索的，而且也是我先抓住他的！要不是我，這小子早跑了！”
“都別吵！繩子還是我家出的呢！”
“剛才按住他手的是我兒子！”
這一瞬間，原本團結一致討賞的“正義聯盟”，瞬間土崩瓦解。
許哲雙手插兜，冷眼看著這一幕人間鬧劇。
貪婪是魔鬼，只要一點點誘餌，就能讓他們互相撕咬。
“這錢就在樓上，隨時能拿下來。”
許哲聲音不大，卻像是在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但我只給那個真正出力最多的人，要是每個人都給五萬，那我豈不是得掏個幾百萬出來？我許哲是有錢，但不是冤大頭啊！”
“你們現在好好商量哦，不要吵架，看看誰的貢獻最大，你們就選誰來領這個獎金吧！”
鄰居們看著許哲咬牙，這話有理，可他們都想要這五萬塊，怎么辦？
“都給老子滾一邊去！”
這時，一聲破鑼般的嘶吼猛地炸響，硬生生把正如火如荼的爭吵給截斷了。
人群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撞開，兩個干瘦卻一臉兇相的老人從后面擠了進來。
那是胡楊林的父母，老胡頭和他那個平日里只會嚼舌根的老婆。
老胡頭身上穿著件泛黃的舊汗衫，眼珠子通紅，死死盯著許哲，那眼神不像看仇人，倒像是看見了一座金山。
“許哲！這錢必須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