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月上中天,快到子時了。
工地上依舊靜悄悄。
劉長東有點熬不住,打了個哈欠。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小心。
三個人立刻屏住呼吸。
月光下,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渠邊。
黑影四下張望,見沒人,從懷里掏出一根鐵釬,蹲下身,開始撬一塊剛砌好的石頭。
一下,兩下…
石頭松動了。
黑影用力一撬。
“住手!”
黃云輝猛地從灌木叢后跳出,手電筒的光柱直射過去。
劉長東和胡衛東一左一右撲上,瞬間把黑影按倒在地。
“誰?”黑影掙扎著喊。
手電光照在他臉上。
果然是徐大毛!
徐鵬那個游手好閑的侄子。
“徐大毛,果然是你!”劉長東氣得踹了他一腳。
徐大毛被按在地上,還在嘴硬:“放開我。我…我就是起來撒尿,路過這兒!”
“撒尿帶鐵釬?”黃云輝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鐵釬,冷冷看著他。
“我…我防身!”徐大毛梗著脖子。
“防身?”黃云輝用手電照了照他撬過的地方,石頭已經松動,再撬幾下就得塌。
“防身需要半夜來撬渠?”
徐大毛說不出話了。
黃云輝不再跟他廢話,對劉長東和胡衛東說:“捆起來,帶隊部去。”
“你們敢!”徐大毛掙扎起來:“我叔是隊長,你們敢動我!”
黃云輝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
徐大毛被打懵了,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黃云輝。
“這一巴掌,是替你叔打的。”黃云輝語氣冰冷。
“他讓你來搞破壞,是害你,害隊里,害所有人。”
“我…我沒…”徐大毛還想狡辯。
黃云輝蹲下身,從他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里面是兩張嶄新的五元紙幣,連號。
“這錢,哪來的?”
徐大毛臉色一變,支支吾吾:“我…我自己攢的!”
“你攢的?”黃云輝笑了,眼里帶著寒意。
“你天天在隊里混工分,年底分糧都不夠吃,能攢下十塊錢?還是連號的新票子?”
徐大毛冷汗下來了。
黃云輝不再問他,站起身,對劉長東說:“搜他身。”
劉長東在徐大毛身上又摸了一遍,摸出個東西,遞給黃云輝。
是個煙袋荷包。
正是白天徐鵬無意掉在工地那個。
黃云輝接過荷包,看了看上面繡的歪歪扭扭的鵬字,確認無誤。
“人贓并獲。”他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
“帶他去見徐隊長,我倒要看看,這次他怎么交代。”
隊部里,燈還亮著。
徐鵬還沒睡,坐在桌前,就著煤油燈看工分簿。
門被推開,黃云輝率先走進來。
后面跟著劉長東和胡衛東,押著五花大綁、滿臉是灰的徐大毛。
徐鵬抬頭,看見這架勢,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放下工分簿,皺眉道:“黃技術員,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綁人干啥?”
黃云輝沒說話,把鐵釬、錢、煙袋荷包,一樣樣放在桌上。
“徐隊長,認識這些東西吧?”
徐鵬眼神閃爍:“鐵釬是隊里的工具,錢…我哪認識。這荷包…看著眼熟。”
“眼熟?”黃云輝拿起荷包,指著上面的鵬字。
“這字,是徐隊長你家丫頭繡的吧?”
“有人說去年她出嫁前,在你家見過她繡這個。”
徐鵬臉色變了變,強裝鎮定:“是我閨女的針線活又咋了?”
“荷包我白天掉工地了,興許是被大毛撿去了。”
“撿去了?”黃云輝拿起那兩張連號的五元紙幣。
“那這錢呢?也是撿的?”
“徐隊長,你上午剛去公社領了隊里補貼,就是兩張連號的五元新票。”
“這么巧,晚上就出現在你侄子身上?”
徐鵬額頭開始冒汗。
他沒想到黃云輝連這個都清楚。
“我…我給大毛的,讓他去買東西!”徐鵬硬著頭皮說。
“他是我侄兒我給錢不是很正常?你到底想說什么?”
“買東西?”黃云輝逼近一步,盯著徐鵬的眼睛。
“半夜三更,帶著鐵釬,去工地買東西?買的還是撬石頭,毀水渠?”
徐鵬被逼得后退一步,惱羞成怒:“黃云輝,你別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我就是證據!”
劉長東忍不住了,跳出來指著徐大毛。
“我們親眼看見他撬渠,人贓并獲!”
“他還說,是他叔讓他干的,說不能讓黃技術員把這事干成!”
“你胡說!”徐鵬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劉長東:“小兔崽子,你再敢亂說,我撕了你的嘴!”
“我沒亂說!”劉長東梗著脖子,毫不示弱。
“徐大毛親口說的,徐隊長,你敢做不敢當嗎?”
“你就是見不得俺輝子哥給隊里辦好事!”
“怕他搶了你風頭,怕隊里人以后不聽你的!”
這話像刀子,直戳徐鵬肺管子。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長東,又指著黃云輝。
“反了,反了天了,你們這是誣陷,是打擊報復!”
黃云輝一直沒說話,冷冷看著他表演。
等徐鵬喊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徐隊長,是不是誣陷,是不是打擊報復,咱們到公社,到縣里,慢慢說。”
“這鐵釬,這錢,這荷包,還有徐大毛這個活口,都是證據。”
“你說我誣陷,行,那咱們現在就去找李隊長,去找周主任,讓他們評評理。”
“看看是你徐隊長指使侄子破壞集體生產對,還是我黃云輝抓賊抓贓對。”
徐鵬臉色煞白。
他知道,真鬧到公社,他這隊長就別想干了。
搞不好還得進去蹲幾天。
可要他認栽,他不甘心。
他瞪著黃云輝,眼里冒火,突然猛地抄起桌上的搪瓷缸,朝黃云輝砸過去。
“我跟你拼了!”
黃云輝早有防備,側身躲過。
搪瓷缸砸在墻上,哐當一聲巨響。
徐鵬像頭發瘋的牛,紅著眼睛撲上來。
他常年干農活,有一把子力氣,這一撲勢頭很猛。
但黃云輝也不是文弱書生。
他跟著趙大山在山里跑測量,爬坡下坎,力氣和靈活性都不差。
只見他腳下一錯,讓開徐鵬的撲勢,同時伸手抓住徐鵬揮來的手腕,順勢一擰,腳下一絆。
徐鵬哎喲一聲,被他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臉朝下,啃了一嘴灰。
黃云輝膝蓋頂住他后背,反剪他雙手,死死按住。
“徐隊長,冷靜點。”黃云輝聲音不高,但手上力道十足。
徐鵬掙扎了幾下,動彈不得,氣得破口大罵。
“黃云輝,你放開我,你個王八蛋,老子跟你沒完!”
黃云輝不理他,抬頭看向門外。
不知什么時候,隊部門口已經圍滿了被驚醒的社員。
老會計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
其他社員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徐鵬,又看看桌上那些東西,眼神復雜。
有驚訝,有憤怒,也有鄙夷。
“都看見了?”黃云輝聲音平靜。
“徐鵬,指使侄子徐大毛,破壞水渠建設,證據確鑿。”
“現在還想動手打人。”
他頓了頓,看向老會計。
“三叔,您是隊里的老人,德高望重。您說,這事該怎么辦?”
老會計長長嘆了口氣,走到徐鵬面前,看著他。
“鵬子,你糊涂啊!”
徐鵬趴在地上,喘著粗氣,不吭聲。
“為了你那點面子,那點權威,你連隊里的活路都不要了?”
老會計痛心疾首:“這水渠要是修成,咱隊里多少地能澆上水?”
“多少人家能多打糧食?你咋就想不明白呢!”
“我…”徐鵬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你啥也別說了。”老會計擺擺手,轉身對黃云輝說。
“黃技術員,這事,我們隊里自己處理不了。”
“按規矩,得報公社。”
黃云輝點點頭,松開徐鵬,站起身。
徐鵬爬起來,灰頭土臉,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
老會計對旁邊幾個年輕社員說:“去,把徐鵬和徐大毛看起來,明天一早,送公社。”
他又看向黃云輝,語氣誠懇。
“黃技術員,對不住,讓你看笑話了。”
“水渠的事,還得靠你。”
“你放心,從今天起,大山溝生產隊,沒人再敢使絆子。”
黃云輝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走到門口,看了看圍觀的社員。
月光下,一張張臉上,有震驚,有失望,也有期待。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他開口,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
“明天,渠還得接著修。”
“水,一定能引到田里。”
他說完,轉身走了。
劉長東和胡衛東趕緊跟上。
身后,是徐鵬叔侄被帶走的身影,和社員們低聲的議論。
夜風吹過,帶著山里的涼意。
但黃云輝心里,卻覺得格外敞亮。
這塊硬骨頭,總算啃下來了。
接下來,就該一心一意,把水引到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