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省城走得，沈郁心里有了底，也看清了前頭的路。
她心里像是有個鐘擺在晃，沒多待，換好衣服，帶著新買的咖啡上了三樓。
唐映紅的房門虛掩著，里面傳出收音機沙沙的電流聲。沈郁放輕了腳步，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媽，是我。”
隔了幾秒，唐映紅道：“進來。”
沈郁推門進去，見唐映紅正揉著太陽穴。
“淮安去團部了？”
“嗯，京里來了電話，小張火急火燎接走的。”沈郁走過去，把咖啡盒子輕放在桌上，聲音溫順，“我想著這大節日的，京里突然來電話，怕是有什么緊要安排。媽，您消息靈通，來問問有沒有我能幫著操持的。”
唐映紅睜開眼，目光在那盒精致的咖啡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沈郁臉上。
“你能幫著操持什么？京里的風刮不到偏遠駐地。坐下說吧。”
沈郁沒坐，順手拿過旁邊的瓷杯，撕開一袋咖啡，熟練地倒了進去。
熱水壺里的水還滾燙，沖進杯里，苦澀又濃郁的香味在屋里蕩開。
“風是吹不到這兒，可根兒還在京里呢。”
沈郁把杯子遞給唐映紅，試探道：“我聽人嚼舌根，說最近不少老首長都往回挪了。咱顧家在京城扎根深，若真要動，是搬家還是固守，總得有個章程，省得臨時抓瞎。”
她說得隱晦，唐映紅盯著那裊裊升起的白煙，心底有些激賞。
這沈郁雖然是鄉下出來的，但這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比京里那些被規矩捆住手腳的大小姐強了許多。
“司令剛才發了火。”唐映紅松了口，“他在電話里把淮安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是在外面野瘋了，心也沒了，連回京打個報告的規矩都忘了。”
沈郁心頭一跳，“司令”這稱呼一出來，那是公事公辦，明擺著要提人回京。
“那淮安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不重要。”唐映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大勢所趨，那些個張老、李老都回了原職，淮安在這位置上待了不少日子，也該動一動了。再不回去，往后的位置怕是都被人占全了。”
“那我……”
“你是淮安領了證的媳婦兒，自然是要跟著回去的。不過沈郁，京里那個圈子，不比駐地這幾個家屬。司令到現在還沒松口認你這個兒媳婦。”
她問：“若是回了京，司令要拿你的出身說事，你當如何？”
沈郁沒露出半分羞惱，眉眼低垂，“媽，出身這東西，生下來就定了，我改不了。司令要是真拿我這身份說事兒，我就請他去京城那旗桿底下站一站。那下面埋著的先烈，有幾個是正兒八經的大院子弟？不都是咱鄉下出來的泥腿子嗎？”
唐映紅握著咖啡杯的手一抖，驚愕地看向沈郁。
“你這嘴，到了京里得收斂。那里的墻根底下全是耳朵。這話傳到司令耳朵里，就是目無首長，是大不敬。”
“是，可在家里，他是公公，是長輩。”
沈郁笑了笑，“媽，現在這天兒，一天變一個樣。淮安回去是去盡孝，還是去給司令添堵，全在司令的一念之間。淮安那性子您比我清楚，越壓越反。真要把他逼急了，他能一輩子待在這駐地不挪窩，到時候愁的還不是您？”
這也是唐映紅愁的。
顧淮安這幾年跟家里的關系僵得很，這好不容易才和她有所緩和。
兒子受傷的時候，她覺得只要人活著，娶個什么樣的都行。更何況這段日子，她是眼瞅著這兒媳婦進門后，不僅沒把大院鬧得烏煙瘴氣，反而憑著一手針線活在首長夫人圈里掙了面子。
可現在局勢要明朗了，京城要重新排座次，一個烈士子女的身份，不夠用。
“你是個聰明的。”唐映紅終于說到了重點，“司令讓他打報告，回京受審。”
“那就回。”沈郁答得干脆。
唐映紅靜默半晌，又囑咐一句：“真回了京，小聰明都收起來，你只有‘烈士子女’這一個身份。記住了嗎？”
“記住了，媽。”
唐映紅擺擺手，示意她出去。
……
團部，通訊室。
顧淮安兩條長腿大喇喇地搭在桌子上，軍裝外套敞著，手里的話筒被他挪到了兩尺開外。
“顧淮安！你眼里還有沒有老子？還有沒有紀律？！”
顧衛東的聲音像連珠炮，透過電話線都能聽見那邊拍桌子的動靜。
“老頭兒，你嗓門小點，我都快聾了。”
顧淮安給自己點了根煙，白煙在他眼前散開，映得他臉色有些發沉。
“我媳婦兒出身清白，沒準兒她爹當年還跟你當過戰友呢。你這火發得沒來由。”
“屁話！我再問你最后一遍，這次調令，你回不回來？”
“回。”顧淮安眼皮一抬，目光落在窗外操場上訓練的士兵身上，“但人我要帶著。她是我顧淮安過了明路的媳婦兒，顧家的門，她得正著走進去。”
“你敢帶她回來，就做好脫軍裝的準備！”顧衛東撂下狠話。
“脫就脫。我上街賣紅薯，也餓不死我媳婦兒。”
顧淮安冷笑一聲，直接把話筒給掛了。
一旁的小張縮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全軍區敢這么掛司令電話的，也就這位小爺了。
陸建國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
“顧淮安，那是你親爹，還是你上級，你就這么掛了？”
顧淮安吐出一口煙圈，滿不在乎：“老頭子年紀大了，火氣也跟著漲。想讓我一個人回京受審，把沈郁撇這兒吃沙子？做他的春秋大夢。”
“淮安，現在的局勢……”陸建國壓低聲音，指了指天，“風聲不對。老顧讓你回去，那是護著你。你非要這時候帶個成分不確定的媳婦回去，那是往槍口上撞。”
“她成分怎么不確定了？”
顧淮安把煙頭按死在煙灰缸里，“烈士之后，根正苗紅。他覺得這門親事沒讓他面上添光。”
“胡說八道！”
顧淮安不理，站起身，“反正我那媳婦兒說了，我不行了，她就帶我去黑市倒騰布頭，餓不死。”
陸建國氣笑了，指著他半天沒憋出一句話：“滾滾滾！帶上你媳婦兒，滾回京城鬧天宮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