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羽猶豫一下,隨后看向慧明,引動那點微光,輕輕拂向對方眉心。
黑氣如沸水潑雪,嘶叫著消散,慧明臉上露出解脫般的安寧,生機也隨黑氣一同流散,不多時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
玄悲閉上雙眼,長長嘆息,不知是悲是喜。
無妄卻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爆發出駭人光芒。
“此非凈化!而是溯源!”
“讓事物回歸到分別之前的狀態!”
“這就是我要找的!”
“佛魔之爭,本就源于最初一念的分離,若能讓一切回歸至未分之初......”
玄悲聞言,當即冷冷接話。
“這便是你的解?”
“存在的未必合理,而痛苦的根源,或許正是存在本身。”
無妄喃喃自語,神情狂熱與禪定交織,顯得詭異無比。
蒼羽收攏掌心,微光消失。
他明白了無妄的目的,也預見了玄悲的恐懼。
無數年前,佛從光中降下,金身萬丈,眉間白毫照徹三十三天,開口便是梵音如潮。
魔從裂隙底浮上來,頭戴骷髏冠,腳踏白骨座,笑聲直把天河震出裂紋。
他們在菩提樹下相遇,一個要以慈悲渡盡眾生,一個說眾生無須苦渡。
這不僅是一場法力的較量,更是信念的搏殺,慈悲與真實劇烈碰撞,擊起耀眼火花,欲要燒塌蒼穹!
夜幕降臨,月朗風清。
蒼羽被請入后山一座孤塔頂層,塔外佛光結界與魔氣感應交織成天羅地網。
塔內一燈,恍若星辰。
蒼羽盤膝而坐,引導著微光,主動觸碰記憶冰層。
“轟!”
識海劇烈震蕩,封印徹底破碎。
這次不再是零碎畫面,而是完整的記憶傳承,一切皆來自那最初的古龍。
混沌古龍在分化出有序與無序二念后,自身便陷入沉寂,其軀體化為滋養萬界的原始靈氣,其靈識散成無數碎片,沉入萬物。
后世的龍族,不過是繼承了極其稀薄的血脈。
兩種信念在古龍沉寂后,逐漸獨立、壯大、衍化,從最初的一體兩面,變成了彼此對立、征伐不休的佛與魔。
它們都遺忘了自己源自一體,也遺忘了那平衡二者且更為古老的母體。
混沌古龍!
蒼羽體內覺醒的這一絲微光與記憶,正是在當今時代機緣巧合下凝聚出最接近混沌古龍靈識的存在。
就在他解開這驚天記憶時,卻異變陡生!
那點混沌微光竟會自行演化。
一半上升,化為一條通體明亮、悲憫莊嚴的金龍,盤踞于須彌山脈,龍吟似禪唱誦經。
一半下沉,化作一條鱗甲墨色、狂放自在的黑龍,游弋于九幽暗流,龍嘯似萬魔咆哮。
金黑雙龍盤旋于一株虛幻而又半枯半榮的奇異樹苗,雖互相對峙,卻又彼此吸引。
那株樹苗的形態,竟酷似傳說中的菩提樹。
雙生龍魄,一體菩提。
這并非是修煉出來的元神或法相,而是從本源中映照出佛魔二念最初在古龍體內的狀態!
孤塔之外,東西方位,兩道貫穿天地的磅礴意志轟然降臨!
東方佛門虛影顯現,萬千佛陀菩薩羅漢身影縹緲,中央一朵龐大無邊的金色蓮花緩緩旋轉,蓮心似有目光垂落,帶著震驚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渴望。
西方魔域血海翻騰,無量天魔魔神虛影咆哮,血海中心,一株漆黑如墨卻又散發出純粹道韻的蓮花扎根搖曳,蓮臺之上,亦有目光穿透虛空,飽含貪婪與決絕。
登時之間,整個萬古神宗皆被這兩股浩瀚意志籠罩。
蒼羽猛地睜開雙眼,左眼瞳孔深處有一點金芒如星,右眼眼底則有一縷黑氣旋生旋滅。
當抬頭望向塔頂虛空,仿佛與那兩雙至高無上的目光對視。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退路。
不論佛與魔,要的正是那份能讓它們回歸或吞噬對方,達成終極一統的最初權柄。
蒼羽的使命,既不在于成佛,也不在于入魔,甚至不在于簡單調和。
而是在于找回那株識海里虛幻雙生菩提真正扎根生長的地方,在于讓金龍與黑龍重新回憶起它們本是同源而生的一體兩面,在于重現那份最初包容一切的混沌平衡。
蒼羽緩緩站起身,青衣無風自動。
攤開雙手,左掌一縷金色佛光凝聚,右掌一團黑色魔氣盤旋,兩者涇渭分明,卻又在他胸前那縷混沌微光的照耀下,隱隱有交融之勢。
然后蒼羽對著虛空,似乎在宣告。
“你們要找的解,就在我這里。”
“但怎么解,得按我的規矩來。”
話音落下,蒼羽雙手猛地合十!
兩股截然相反、本該激烈沖突的力量,在掌心轟然對撞。
然后又在那點混沌微光的調和下,如同陰陽魚般旋轉和交融,化作一個不斷演化生滅、內蘊無盡奧秘的灰蒙氣旋!
氣旋出現的剎那,整座孤塔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原本塔外布滿佛魔結界,這一刻竟在旋轉扭曲、明滅不定!
“我小時候就聽說,龍族是天地間最公平的造物。”
“因為我們有兩面,腹甲柔白,背鱗玄青。”
“柔白向著眾生,玄青護著自身。”
“佛與魔也是一體兩面,你們本不需要分出勝負。”
蒼羽淡然開口。
此話一出,猶如菩提灌頂,瞬間點醒了在場所有人。
萬古神宗從信徒中汲取信仰之力,哺育壯大己身,可信仰之力當中往往充斥著濃郁怨念。
一旦受怨念侵蝕,即便是世尊亦難逃一劫,尋常苦修者如此,就連萬古神宗的宗主也不例外。
信仰與怨念同為一體,有序與無序也應大致如此。
塔外佛光魔光相互交錯,沒有爆炸,沒有湮滅,只有融合。
光里有了影,焰里有了溫。
塔中裂隙從底部開始愈合,就像一道傷痕終于長出了新的皮肉。
玄悲與無妄止住攻勢,不再攻向對方。
孤塔之上,只剩下縷縷清風。
蒼羽細細觀察龍鱗,可見青中有白,白中蘊光,光里隱隱有焰。
最終蒼羽摘下一片,供在佛龕旁。
夜里他做了個夢,夢見一條老龍盤踞山巔,佛坐在龍左肩,魔坐在龍右肩,同時看著旭日東升,誰也沒有說話。
佛魔無數年來的棋局,終究要自己決定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