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歇著呢沒？”
趙明達搶得先機，一個大跨步就往沈郁身邊一站，顯得多沾親帶故似的。
旁邊的大胡子直接擠開他，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地盯著沈郁：
“你就是小沈？行，淮安眼光不錯。那個帆布套子我試了，聽說底膠的配比是你自己琢磨的？走線也是你定的規矩？丫頭，我和顧家那是打仗時候結下的幾十年老交情，按輩分你得叫我一聲親叔！你把這套圖紙先批給我一軍區，要啥條件你只管開！除了這個套子，你還會鼓搗什么稀罕物？叔全包圓了！”
“一軍區的少在這兒瞎咋呼，這事兒輪不到你們做主！”
總后勤二部的陳部長眼珠子一瞪，嗓門更大：“這種能提高實戰拔槍速度的裝備，那是必須全軍統籌推廣的！”
“小沈同志，你甭聽他們的，你跟我走！總后勤部立馬給你專門成立個技術攻關小組。只要你點個頭，你那個鄉下戶口，我今天下午就讓人跑手續，一天之內給你辦成京城軍工編制的干部分配！”
旁邊幾人都沉默了。
這是一步登天的金梯子，這條件放出來，他們還真斗不了。
顧淮安看著這幫老兵痞，氣得胃疼。
這群老不要臉的，到底是來探病屬下的，還是來明搶挖墻腳的？
這幾個老頭子從踹門進來到現在，往病床上看過一眼嗎？
就這么當著他的面搶他媳婦兒，把他這個正在養傷的丈夫當擺設？
正當顧淮安黑著臉準備趕人時——
“都給老子閉嘴！”
一聲怒喝打走廊盡頭傳來。
顧衛東黑著臉闖進來。
原本喧鬧的病房鴉雀無聲，老軍頭子們互相對視一眼，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但腳底下愣是半步沒退，依舊把沈郁圍在中間。
顧衛東冷冷掃了一圈桌上的東西，最后視線落在沈郁身上。
沈郁站在那兒，倒也坦然，還禮貌地給他們倒水。
“你們幾個老東西，跑到我兒子的病房里吵吵什么？”
顧衛東順手端起沈郁倒的那杯水重重往桌上一頓。
“老顧，話不能這么說。沈同志現在展現出的是軍工技術專家的潛力，這關系到部隊戰斗力，不能讓你一個人捂在家里爛了。”李首長梗著脖子。
陳部長也腆著臉往前湊，“就是嘛，我來看看我侄媳婦礙著誰了？老趙可說了，那圖紙是他看著小沈同志畫出來的。我們后勤部的技術員連夜開會論證，這方案完全可行。我報告都寫好了，打算先往總部要五百個試產指標。既然是試產打樣，交給我們二部的軍需廠來做最合規矩！”
“滾你娘的蛋！”顧衛東壓根不吃這一套，手一橫，“什么圖紙不圖紙、指標不指標的！少跟我這兒攀親戚套近乎！”
“老顧，你這就護食了啊！”另一個老將領不干了，“當初是誰在會議室里顯擺，說兒媳婦手藝全軍獨一份？現在我們想來取取經，你倒當起門神來了？”
幾人爭得面紅耳赤，沈郁連話都插不上。
眼看爭不出個子丑寅卯，顧衛東徹底失去耐心，大手一揮怒喝道：“誰想要配額，先去寫申請報告，等上頭批復！現在我兒媳婦要照顧重傷員，都給老子麻溜地出去！”
幾個老戰友見顧衛東連“兒媳婦”這仨字都在這總院里當眾喊響了，知道這塊肥肉是硬被顧家啃下了，搶是搶不過來了。
幾人各自笑罵了幾句老狐貍，這才三三兩兩轉身離去。
病房門重新關上。
顧衛東回過頭，看著沈郁，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沈郁啊，趙明達說，那圖紙你還能再精進？”
顧衛東語氣雖然還是沉穩，但眼神里的光藏不住。
這要是再能琢磨琢磨，精進一輪，京城軍區的單兵裝備質量絕對能甩開隔壁軍區一大截，這可是實打實的政績和軍威。
沈郁腦子里稍微盤算了一下。
手稿里記著的數據，加上她掌握的后世工藝，再改進自然沒問題。
只是目前的工業基礎跟不上，得一步步來。
她隨意地應了一聲算作答復，轉頭便當著顧衛東的面從包里掏出趙明達給的五十塊，直接拍在了顧淮安的枕頭邊上。
“圖紙的事不急，那得靠被服廠的孫老多試驗幾次。我這會兒得先跟淮安交代點家里的事。”
沈郁指著那疊錢，沖床上的男人揚了揚下巴：
“這是我的顧問費，你拿著，這兩天讓周揚去趟軍區服務社，或者找后勤部批個條子補點差價，把你腳上那雙連底兒都磨平的舊靴子換雙新的。剩下的錢搭上票，去弄兩條大前門、兩瓶西鳳酒。你在病床上躺著，沒事拿這些好東西給底下那幫來看你的弟兄們散散。”
交代完，她回頭沖顧衛東客氣一笑：
“顧司令，淮安這回傷了底子，以后還要帶兵打仗，前程都指望底下那幫過命的兄弟幫襯。這打點人情世故的錢，我當媳婦兒的來出。”
顧衛東目瞪口呆。
大半輩子戎馬生涯，接觸過的家庭模式全是一個樣：
大老爺們在外面出生入死賺津貼，老娘們兒在家里精打細算數糧票。
現在倒好，他這個兒子在前線被炮彈豁開肚子立了大功，轉過頭來在病房里，竟端端正正地靠媳婦兒養起來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沈郁處理這些軍中人情交往的手段，熟練且老道，越瞧越不像個鄉下丫頭。
可當顧衛東視線一轉，看到顧淮安的反應時，到了嘴邊的訓斥硬是卡住了。
顧淮安連一句客氣推脫都沒有，心安理得地伸手攏過那一疊錢，隨手塞進枕頭套下面。
那動作叫一個順手，一看就不是頭一回拿媳婦兒的錢了。
真他娘渾小子！
顧衛東腦子里一陣亂響。
他開始琢磨著是不是該找趙明達談談，把那什么勞什子顧問費的標準再往上提一點？
要不然就憑這丫頭掙的那點辛苦錢，能夠這大手大腳的敗家玩意兒揮霍的嗎？
正當顧衛東心情復雜、不知如何發作時，顧淮安挑著眉頭，懶洋洋地斜了他一眼。
“爹，聽見沒？我媳婦兒疼我，往后少拿你那套陳芝麻爛谷子的家訓來壓我。有本事，你也讓媽每個月給你多發點零花錢，別總偷偷拿煙票去跟警衛員換。”
顧衛東：“……”
他自動忽略了顧淮安這幾年都沒叫出口的那聲“爹”，氣得臉紅脖子粗，揚起手一巴掌拍在病房的桌子上。
“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