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稚眷回到了家,就把身上那件老奶奶給他的衣服脫了,疊好放到衣柜里。
其實老奶奶也沒那么可怕的吧,給他桃子,還給他衣服。
阮稚眷想著,把桃子一股腦都倒在洗菜池里,蓄滿水,倒著洗潔精,一個一個仔細地揉搓著。
周港循平時就是這么洗盤子的,洗得很干凈,一點油污都沒有,所以這樣洗桃子肯定也洗得很干凈。
阮稚眷還特意沖了好幾遍,才開始吃。
他算著時間,現在是十一點,周港循晚上七點回來,八個小時,可以一個小時吃一個,剛好都吃完。
沒有留著桃子的原因是。
他怕桃子壞掉。
上輩子,村子里有個姐姐給他送了一瓶甜水,他沒喝過那么甜那么好喝的水,爸媽從來沒有給他買過,阮稚眷舍不得喝,就一會兒一小口一小口抿著,睡覺都抱著,結果有天他干完活回來,甜水就沒了。
爸媽和他說,聞著有酸味壞了就倒了,瓶子攢著賣錢。
阮稚眷當時就委屈地哭了,后來哭了好幾天,爸媽才又給他買了一瓶。
和他之前喝的不一樣,沒有那個好喝,但有的喝,他就又笑了。
所以阮稚眷后來有什么吃的都會趕快吃完,昨晚……實在太困了,就剩了半個,還好他早上聽見了周港循動袋子的聲音。
阮稚眷躺在沙發上翹著小腿吃著桃子,看電視機著里面“沙沙”響的雪花,出租屋的電視有問題,周港循說是可能哪里老化了,或者接觸不良,需要拆開看一下。
但阮稚眷覺得這樣就已經很好了,有的時候放很久,就能出現聲音,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畫面,萬一周港循把它拆壞了,還要賠錢。
這叫賠了電視機又折錢,還不如多給他買點桃子吃。
阮稚眷隨手打開桌上的那沓報紙,是周港循買回來的,里面都是一些他看不懂的財經新聞什么的。
都破產了,還看那些虛無縹……飄飄的東西。
不過也是,一夜之間從云端跌落,周港循那種高高在上的有錢人,突然變成了個看人臉色過活的搬貨搬磚工人,肯定會不甘心的。
“這個字……念什么來著……我之前明明知道的啊……”阮稚眷不可置信地用力眨著眼睛,企圖用這種方法把眼前字的讀音給看出來。
他上輩子是沒讀過書的,看到弟弟那些印字的書本都會覺得很神奇,原來平時說的話,都是這樣有一個一個字對應的。
當然,也會羨慕,還有害怕。
羨慕家里兩個人,弟弟卻可以去上學,害怕所以人都會讀書寫字,而他像個傻子一樣,又慌又懼地干著急。
不過這輩子,阮稚眷在阮家讀完了小學和初中的課程,高中的還在教,都是請厲害老師到家里教的,主要是識字寫字,其他的都是當興趣培養。
因為阮夫人說,阮家的錢以后都是阮稚眷的,他就算不學,阮家的家底也夠他隨心所欲地活幾輩子。
但他因為是個假少爺,被趕出了阮家,不再有花不完的錢。
而好笑的是,阮稚眷發現自已開始不認識字了,繼被趕出阮家,失去在阮家時那些好日子的記憶后,現在連他曾經學會的字和知識也都開始被遺忘了。
“哼,壞蛋!”阮稚眷氣鼓鼓地把報紙往茶幾上一扔,也不看了,反正他就要變回上輩子那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傻子了,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報紙從茶幾邊滑落,“嘩啦”一聲掉在地上,孤零零地躺著。
阮稚眷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回到了和老瞎子結婚的當晚,老瞎子好像一直在打他,他渾身疼得厲害,想要反抗,就被老瞎子那么狠狠一推,就撞在了木床的床角,腦袋破了,好多血流了出來,他就動不了了。
后來爸媽把他接了回去,在床上躺了沒幾天他就好了,爸媽說不把他嫁給老瞎子了,說家里有錢了,以后能過好日子了,還說給他買了新衣服,就是那件粉色繡花的衣服。
還給他拿燒雞吃,拿甜水喝。
阮稚眷吃完喝完,身上穿著那件漂亮的新衣服出了家門,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走了好久,他才走到村子里。
村里那些人看到都跑了過來,連那些平時看不上他的人也都羨慕地看著他,摸著他的衣服,“阮稚眷,你這件衣服可真漂亮啊,肯定很貴吧?”
阮稚眷聽了,搖頭晃腦地哼哼笑著炫耀道,“當然了,是我爸媽去城里商場買的,你們可別給我摸臟了。”
“你現在看起來比村長家住的那個漂亮男生還要漂亮,阮稚眷,我以后都要跟你玩。”
“他……他也就算普通漂亮。”阮稚眷抱起臂,樂滋滋地仰著頭叉著腰,“我要是天天都有好看的衣服,我也漂亮,我現在就很……漂亮。”
阮稚眷說的,是死后在阮家……
他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自已會突然說什么死后,他現在不是和爸媽生活得好好的嗎。
不知道誰又說了句,“你爸媽對你可真好,我還以為他們只疼你弟弟。”
阮稚眷有點不開心了,剛剛還在笑的臉耷拉了一些,和那人理論道,“他們當然對我好,我也是他們的兒子,他們怎么可能會不愛我呢。”
“是啊,是我說錯了,你爸媽他們生了你,怎么可能不愛你啊……”
阮稚眷哼了聲,撅著嘴不滿道,“知道就好。”
“哼,別高興得太早,你爸媽給你買好衣服,肯定是把你給賣了,賣給村子里那個死了好幾個老婆的老瞎子!”
“你……你爸媽才把你賣給了老瞎子!”阮稚眷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去打那人,慌亂中不知道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刺啦——”
阮稚眷的衣服就那樣輕飄飄地被扯破開一道大口子。
周圍的聲音冷冰冰地嫌惡道,“啊?這什么衣服怎么一撕就破啊,貴衣服是這樣的嗎?”
“大家快看啊,這哪是衣服啊,就是一堆紙!”
“哇,阮稚眷,原來你身上的衣服是紙糊的呀,誰會用紙做衣服啊,那不是水一潑就化了。”
“死人唄,死人用的不都是紙做的嗎?”
幾個人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惡劣地嘲笑著他,“你怎么都死了,你爸媽還不給你穿件好衣服啊?”
“阮稚眷,你真可憐,這樣的衣服,在下面是要凍死的。”
阮稚眷被說得渾身血液發冷,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死……我沒……”
他的話音一下戛然而止,就見那些圍著他的村里人,全都變成了穿著紅衣綠衣紙人,“紙衣燒不滿,陰人夜里寒……紙衣燒不透,寒風吹骨瘦……”
“紙衣不夠數,生生世世永受苦……永受苦……”
阮稚眷“嗚啊嗚啊”地哭喊著,但什么都發不出來,因為身上那件劣質的紙衣服糊黏住了他的口鼻。
很快,他就不動了。
……
晚上,周港循下工回家。
看清屋內情況的瞬間,五指不由攥緊了鑰匙,沙發上躺著的阮稚眷,像一具尸體。
一個死了很久的老人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