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
阮稚眷又是睡到快中午才醒,他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視線落在茶幾上,壓著幾張錢,是周港循早上給他留的。
因為他的不節制行為,所以周港循沒給他留太多,不過這些阮稚眷吃兩頓也完全綽綽有余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捏……”阮稚眷邊洗漱邊想著,出來時正好看到陽臺晾衣桿上掛著的小狗手套和毛絨襪子。
“是不是已經干啦……天氣這么熱,肯定干啦……”
阮稚眷走到陽臺,想要把它們收下來,但晾衣桿的掛繩被收得很短,對于他來說,太高了,即便是踮腳去夠,也夠不到。
“周港循弄的這么高做什么,就他長一米九了,哼,我還沒發育完,等我長到兩米的,非把晾衣桿掀到房頂上去……”
阮稚眷埋怨著把腳邊放著的小凳子挪過來,踩著上去,“這不就行……”
“轟——”
剛拿到一只襪子的阮稚眷腳下的小凳子突然發生散架,他身子一歪,毫無防備地從上面摔下,重心不穩地往窗戶那邊撲了過去。
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戶,搖搖欲墜地懸在樓外,紗窗不知道什么時候破了,有個大口子,一長道,像是用刀劃……砍割斷的。
整扇紗窗完全形同虛設,擋不了蚊子,也攔不住要掉下去的人。
“天吶,紗窗竟然破了……”阮稚眷后怕地從窗臺爬下,抓著那一只襪子,心有余悸地后退。
他從來沒有到陽臺晾過衣服,這些活都是周港循干的,所以他以為這是從搬進來的時候就這樣的。
“好危險啊,要不是剛好卡到腰,肯定就掉下去,摔死了……”
阮稚眷摸著發軟的腿嘀嘀咕咕著回到客廳,有種無處可怪的空虛感,還是怪周港循好了,誰叫他是他的老公呢。
阮稚眷想著,拿著那十塊和用紙包著的排骨饅頭,下了樓。
他履行著昨天晚上說的承諾,帶著三……兩……一塊排骨去垃圾桶喂小黑,至于為什么從三塊變成了一塊,那不重要,反正小黑是狗,又沒學過數數。
但阮稚眷找了半天都沒看見小黑,就把排骨放到了垃圾桶邊,偷偷用紙殼子蓋住,說了句“這是給小黑的”,就去買午飯了。
而就在他頭頂的那棵樹上,距離他腦袋十厘米左右位置吊著一條小黑狗,肚子上都是血,血已經干了,狗嘴的位置被刀橫著劃開,切斷了。
然后又用鐵絲纏上,像是在懲罰它這張狗嘴做了什么錯事一樣。
……
阮稚眷到附近的餐館里買了份涼皮涼面,2塊錢,就滿滿一盒子,店老板還給他放了好多花生。
阮稚眷又買了瓶1塊錢的玻璃瓶汽水,山楂味的。
“原來十塊錢可以買這么多好吃的……”
回家的時候阮稚眷沒忍住,把面上的辣椒油和花生攪拌均勻,夾了一筷子,在電梯里就開始吃了起來。
“叮——電梯到了。”
他邊吃邊往外走,走到樓道,就看見有個男生站在自已家的門口。
“你在我家門口做什么?”阮稚眷嚼著面條,微微紅腫的嘴唇上都是辣椒的油光,眨著眼睛盯著男生。
男生的皮膚很白,白得有些不太正常,而且說不出哪里有些怪。
身上的白色棉短袖明明是普通碼數,但卻看著大了好幾圈,就像里面的身體只剩下骨頭,沒有多少肉了一樣。
阮稚眷沒有看到他的臉。
因為他整個人都貼在門板上,只留了個后背給他,腦袋一下一下“咚、咚……”重復地撞著,像是在敲門。
但在樓道里的回音,不知道怎么聽起來就和“砰砰砰”的剁肉包餃子聲一樣。
聽到阮稚眷的問話,男生撞門的動作停了,樓道內重新恢復寂靜。
“我打不開門……”男生說話的聲音從門板夾層處滲傳出來,聲音很小,聽起來就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攤黏膩猩紅的液體,悶悶的不太清晰。
或許他的臉皮緊貼,離門太近的原因,讓人覺得這聲音,更像是從屋里面傳出來的。
“我打不開門……”男生又重復了一遍。
阮稚眷的注意力都在剛剛那口面上,他舔了舔滿是花生香味的嘴巴,下巴一揚,理所當然道,“你當然打不開辣,這里是我家……”
不過這個門的顏色怎么和他家的不一樣?
不重要,反正是他家就對了。
這個男生肯定是羨慕他有個樓房的家。
阮稚眷上輩子有的時候干活累了,也會這樣,站在別人家門口,羨慕并希望自已要是有個這樣的家就好了。
那時候村里大多數都是矮矮歪歪的土坯房,阮稚眷家也是,只有少數幾戶才是一層的磚瓦房,都是外出去城里打工賺了攢了錢才能住上的。
這就夠讓阮稚眷羨慕的了,因為屋子里面不漏雨,不潮,蟲子也少。
直到村子里有戶人家修了個二層的房子,像城里的樓房,別墅一樣,所有人都跑去看,阮稚眷也不例外,只不過他還得干活,所以都是匆匆看幾眼就走了。
房子外面的墻刷著白漆,還貼了粉色的瓷磚,建了圍墻和圍欄。
里面有很多的花,還停著車,住在里面的人都穿的很漂亮,和他那件粉衣服一樣,臉上帶著同樣的笑,好像很幸福。
所以阮稚眷沒事的時候就經常從那家的大門口路過,有時候甚至會站在房子的圍欄邊,幻想這就是自已的房子。
還會心想著里面的哪間房子該分給誰住。
最大的那間給爸媽,然后第二大的給自已,有了大房子誰還住那像棺材一樣的小屋子,剩下的弟弟挑,如果有朋友或者對象,就把他們也接到里面住。
房子里面要有干凈的衛生間,有隨時能喝能用的熱水,墻壁要結實,不要像紙一樣一戳就破,不要有很多蟲子在他身上爬來爬去的,也不要有掃不干凈、風一吹就刮進來的土灰。
后來死后,他就真的在阮家住上了這樣的房子。
比當時的房子還要更好,像個小城堡。
不過挑的人家一定不要太小氣的。
不然像男生這樣,虎頭虎腦地貼在人家門口,要是讓人家看見,肯定當成小偷壞人給揍了,要么就拿著棍子像趕野狗一樣趕著跑,等晚上偷偷摸摸的全都沒人了才敢回家。
阮稚眷把涼面一收,放進袋子里,驕傲地挺起胸脯,拿出來鑰匙,做作地清了清嗓子,發甜的聲音炫耀似的道,“你讓一讓,現在我要拿鑰匙開門回家了,你去別的地方吧。”
阮稚眷手腕挎著涼面袋子,像往常一樣把鑰匙插進鎖孔,但預想中順利地插入,清脆的轉動,一個都沒有發生。
他的鑰匙怎么都插不進去門鎖里。
“怎……怎么回事?為為什么打不開了……”阮稚眷急了,慌亂的手也不管位置對不對就直接不停地把鑰匙往上懟,“肯定是……沒插好……”
費了吃奶的勁,才插進去一小截鑰匙,然后就死死卡住,再也不能往里了。
“這就是我家……是我家……我沒有騙人,這不是我想象的……”阮稚眷一下委屈驚慌地撅起了嘴,周港循不是不要他了,把門鎖換了吧。
他喉嚨里“嗚嗚”著,急得眼睛都紅了,周港循你個負心漢,狗心狗肺的壞東西,早上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結果趁著他不在家,就把門換了……
為了把他趕走,今天肯定扣工錢了吧,扣的多不多啊……他那么窮,扣了錢還夠活嗎……嗚啊……王八蛋,周八蛋……
為了不在男生面前流眼淚,不哭的太難看,他哭撇著嘴仰起了頭,嗚嗚……
這一抬頭,才發現門上的門牌號寫的是906,他家樓上那戶。
啊,原來這不是他家啊。
嗚……哈……哈哈……那沒事了。
阮稚眷一下破涕為笑,身體哭抽抽著地撇嘴笑著,周港循沒有把他趕走,是他走錯。
嚇洗他了。
不過周港循還是王八蛋,不然他不就是白哭了。
被迫到旁邊繼續臉黏連著墻“面壁”的男生看著又哭又笑的阮稚眷:“……”
“沒……沒事,嘿嘿,是我走錯家門了……嘿嘿……”阮稚眷抽吸著鼻涕,緊握住鑰匙用力往后一拔,拔粗來了!
連帶著906的門也被晃開了條縫隙,但阮稚眷并沒有注意到。
“我……我回家了,你繼續吧……”他高興地幾步小跑到電梯,按了下鍵,等著電梯上來接他回家。
“砰、砰、砰”……的聲音再度在樓道里響起。
阮稚眷看過去,就見男生又重新回到了906的門口,臉和身體還是和先前看到他的那樣緊貼在門上。
像門上長出的人形苔蘚,人皮色的,長在陰冷潮暗的背光面。
阮稚眷好像知道男生哪里怪了,臉和門太嚴絲合縫了,就像是鼻子和所有凸起都被削掉了一樣,沒有任何空隙。
兩邊袖管里面空蕩蕩的,兩條手臂都沒了,下半身也只剩下一條左腿,但腳跟沒有沾地,就那么踮著腳。
像是在跳。
“砰、砰、砰……”
不是在用頭敲門,是在跳啊。
難怪晚上總能聽到砰砰聲,他還以為是樓上在剁肉剁骨頭。
原來是他晚上在樓道里跳著走發出來的啊。
“叮——電梯到了。”
阮稚眷想著,進了電梯,按了八樓。
隨著電梯關合上,906門口的男生緩緩轉過頭,終于露出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