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人學醫,天打雷劈。
萬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
陳啟明躺在重癥監護室咳出最后一口氣時,腦海里回蕩著這句話。
那場山呼海嘯般的瘟疫撲來時,他憑著專業嗅覺第一個拉響警報,卻被他的前女友、現縣衛健委主任白柔斥為【危言聳聽、不講政治、不顧大局】。
于是,他把警告發在了網上,懇求人們警惕。
他以為這至少能觸動一些人,能改變什么。
可結果,發布的內容沒了,他也被談話、被停職,被說破壞穩定。
那段時間,他在小房間里,看著外面喧囂的街市,一遍遍希望自已真的錯了。
他對自已說,要相信領導,要相信組織,再等等,一定會有安排。
可直到醫院的走廊都躺滿了哀鳴的病人,直到求救的電話打爆了他的手機。
他坐不住了,沖進了彌漫著絕望氣味的病區。
沒有命令,沒有授權,也沒有防護措施。
他熬了幾個晝夜,也救回了一些人,直到自已也被感染,倒下的那一刻,他還在用針灸幫一名孩子排痰固陽。
四十年人生,草草收場。
前二十年【上醫醫國】的理想被現實碾得粉碎;后二十年謹小慎微的機關生涯,只換來白柔在他追悼會上的那句【陳啟明是個善良、較真、老實的好同志。】
臺下人都聽懂了——
這人很傻、不懂變通且好欺負,死得不冤。
……
“啟明!啟明!你幫幫我,在這上面簽個字,我是你女朋友,我還能害你嗎?!”
就在這時,一陣黏甜刻意的啜泣聲,猛地將陳啟明從黑暗深淵拽回。
他一睜眼——
白柔!
一身米白色職業套裙,襯得她身姿窈窕,妝容精致,那雙含情脈脈的狐貍眼里,此刻滿是焦灼和掩飾不住的算計。
“啟明,我發誓,這就是走個過場,之后找我媽想想辦法,保準不會有事的!等這事一過去,我們倆就結婚;還有局里下半年那個副股的位置,我也讓我媽幫你想著……”
白柔整個人貼了過來,柔軟飽滿的心口緊緊貼在他的手臂上,將一份情況說明書遞到他面前。
陳啟明展開一看。
《關于患兒誤診事件的情況說明》。
一行行熟悉的、將誤診責任全推到他頭上的字眼刺入眼簾。
陳啟明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怕。
是狂喜,是刺骨的恨意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重生了。
2001年9月2日!
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
青山縣霍亂爆發的時間!
他人生急轉直下的原點!
他背負污名、蹉跎半生、最終含恨而死的起點!
未來的縣衛健委主任、他的現女友、青山縣醫院現急診科副主任——白柔,這個口蜜腹劍、蛇蝎心腸的毒婦,無視他【霍亂】的警告,一意孤行讓醫院按食物中毒給患兒治療,導致病情急劇惡化,無法收場。
為了脫罪,她和她那位當縣委辦主任的母親王美鳳,編造了這份情況說明,連哄帶騙加威脅,讓他這個毫無背景的鄉下小子頂下所有罪責!
他為愛簽了。
然后呢?
白柔給的所有許諾都成了泡影,還轉頭就跟他分手,攀了高枝。
處分、冷眼、排擠,在衛生局最邊緣的角落一待就是數年,更成了全縣衛生系統的反面教材,一個【不懂裝懂、干擾專業、被人玩弄感情】的笑話。
新仇舊恨,蝕骨灼心。
“讓我想想。”陳啟明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制住當場掐死這兩人的沖動。
不能急,不能沖動。
重活一世,老天給他的不是同歸于盡的刀,而是一雙洞悉未來二十年的慧眼。
此刻是風險,也是他逆轉人生的機會。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時之快的匹夫,而是要將這些渣滓——
一個個,慢慢地,玩死!
這一世,他再也不做什么狗屁好人!
他要做惡人,做比白柔、比王美鳳、比所有踩著他尸骨往上爬的魑魅魍魎,更狠、更毒、更不擇手段的惡人!
要把這些渣滓欠他的,十倍、百倍、千倍,連本帶利的親手討回來!
白柔見狀,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果然,老媽沒說錯,這種鄉下來的傻凱子,連牽牽小手、親親小嘴、摸摸這種甜頭都不需要,一點兒華而不費的甜言蜜語就把他給騙了。
等他把字簽了,擔下這口黑鍋,自已就能全身而退,媽媽那邊也好交代。
至于結婚?副股?呵呵,這種沒背景的鄉下小子,也配?
當初選擇跟他在一起,是看他學歷高,可能前景不錯,會成為她在醫療口的助力,誰知道這一年來,工作上完全不知道變通,眼瞅著是個沒出息的樣子,她正謀劃著怎么分手呢。
然而,白柔沒看到,陳啟明低垂的雙眼中,此刻燃燒著的,不是恐懼,而是怒火。
“關縣長來了!”
就在這時,沿著病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呵斥聲。
陳啟明緩緩抬起頭,眼中憤怒迅速褪去。
他等的人到了。
好戲,要開場了!
一行人步履匆匆的走進急診區,為首的女人,不過二十七八歲,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女士西裝,齊耳短發,面容清麗,但秀氣溫婉的眉眼中,此刻滿是陰沉。
青山縣縣長,關婷!
青山縣官場的傳奇人物,二十七歲擔任縣長,兩年后升任縣委書記,一路高歌猛進,成為河間省最年輕的市委書記,未來更是省部大員,前途不可限量。
她升得太快,快得令人側目,快得不合常理。
縣里、乃至市里私下都流傳著一些捕風捉影的說法,最甚囂塵上的,便是她與省里某位手握重權的大人物關系匪淺。
傳言繪聲繪色,卻從無實據。
但關婷的官聲卻意外地不錯——辦事果決,作風利落,每一任上都熱衷推進惠民實事,也沒聽說有什么經濟上的硬傷。
而且,前世他記得很清楚,這位空降的關縣長和王美鳳,以及王美鳳背后站著的縣委書記耿云生,很不對付。
毫無疑問,這對眼下的他而言,絕對是個值得依靠、也必須抓住的靠山!
“記住我剛剛的話,就是你誤判的食物中毒,不然的話……”這時候,白柔貼到陳啟明耳邊,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咱倆分手!而且,你知道的,我媽是縣委辦主任。她一句話,就能讓你在衛生局,不,在整個青山縣都混不下去!”
關婷隔著窗戶向病區掃了眼后,沉聲詢問道:“什么情況?”
白柔立刻朝陳啟明看了眼,示意他開口。
可陳啟明鼻觀口口觀心,一言不發。
白柔心里暗罵,但還是陪著笑臉,點頭哈腰道:“根據衛生局陳啟明同志的判斷,這是食物中毒,但是他應該誤診了,治療一直沒起色……不過請縣長放心,縣醫院正在全力搶救,一定不會讓孩子們有事。”
她要搶先開口,把陳啟明的判斷做成既定事實。
關婷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病區內痛苦的孩子們,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縣長,您好,我是衛生局公共衛生管理股科員陳啟明。”就在這時,陳啟明深吸一口氣,將打好的腹稿在腦袋里飛快過了一遍后,抬頭看著關婷,拔高調門,朗聲道:
“我從來沒說過患兒是食物中毒這種話!”
“恰恰相反,據我觀察,患兒舌淡紫苔白膩,脈細數欲絕,正是外感疫癘之氣、清濁不分的危重證候,而且排泄物呈米泔水樣帶魚腥味,基于以上特征,我判定這是……”
“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