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壓境。
黑色的唐軍鐵騎如同黑色的潮水，緩緩漫過了平原，逼近了邏些城的城墻。
此時的邏些城，早已是一座驚弓之鳥的孤城。
祿東贊戰(zhàn)敗被擒的消息，恐怕早就像瘟疫一樣傳遍了全城。
甚至不需要攻城。
當(dāng)那面巨大的“唐”字大旗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時，城墻上的守軍就已經(jīng)徹底崩潰了。
城門，緩緩大開。
沒有喊殺聲，沒有抵抗。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那在風(fēng)中嗚咽的號角聲。
許元騎在高頭大馬上，身旁是按刀而立的周元和張羽，身后是數(shù)萬殺氣騰騰的大唐精銳。
他看著那一群從城門里緩緩走出的人。
那是吐蕃最后的尊嚴(yán)，也是最后的權(quán)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藏紅色官袍的中年人，雖然極力保持著鎮(zhèn)定，但那微微顫抖的雙腿還是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恐懼。
瓊波·邦色。
如今吐蕃的大相。
自從祿東贊專權(quán)之后，這位曾經(jīng)的重臣一直被打壓，甚至一度想要投唐。
如今祿東贊倒臺，他反而成了這爛攤子的收拾者。
而在瓊波·邦色身旁，幾個衣著華麗的貴族婦人，正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不過兩三歲模樣，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小號贊普袍服，頭上戴著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帽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懵懂和驚恐，正死死抓著身旁婦人的衣角，想要往后躲。
芒松芒贊。
松贊干布的孫子，貢松貢贊的遺腹子，如今這偌大吐蕃名義上的主人。
也是許元此行最后的“獵物”。
“罪臣瓊波·邦色，率吐蕃宗室、百官……”
瓊波·邦色走到許元馬前十步遠的地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幾分急切，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這一跪，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
隨后，他身后的數(shù)十名吐蕃貴族、官員，乃至抱著小贊普的婦人，也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迎大唐天軍！”
“恭迎許大將軍！”
聲音參差不齊，帶著哭腔，帶著畏懼，在空曠的城門前回蕩。
那個年幼的芒松芒贊似乎被這陣仗嚇到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稚嫩的哭聲在寒風(fēng)中顯得格外刺耳。
身旁的婦人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伸手去捂孩子的嘴，生怕惹惱了這位殺神。
周元冷哼一聲，手已經(jīng)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群人。
張羽則是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們在長田縣還沒有發(fā)展起來的時候，以前跟吐蕃可打過不少仗，對吐蕃沒有這么友好。
許元并沒有立刻說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這些人，看著那個哭泣的孩子。
這就是權(quán)力的滋味。
這就是征服者的視角。
這片土地上曾經(jīng)最驕傲的頭顱，如今都要低進塵埃里。
沉默了良久。
久到瓊波·邦色額頭上的冷汗已經(jīng)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許元終于動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而優(yōu)雅。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的聲響，這聲音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一步步走到瓊波·邦色面前。
并沒有眾人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沒有勝利者的趾高氣昂。
許元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都起來吧。”
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瓊波·邦色渾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對上了許元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
“大……大將軍？”
“我說，起來。”
許元又重復(fù)了一遍，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fā)抖的宗室，最后落在了那個還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兩國交戰(zhàn)，罪在當(dāng)權(quán)者，不在孤兒寡母。”
“大唐乃禮儀之邦，本侯既然來了，便是帶著陛下的旨意，來給這片土地立規(guī)矩，不是來搞滅門的。”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也是最好的定心丸。
聽到“不搞滅門”四個字，那幾個貴族婦人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瓊波·邦色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磕頭：“謝大將軍不殺之恩！謝大將軍慈悲！”
許元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再磕了。
他負(fù)手而立，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城墻，又看了一眼瓊波·邦色，淡淡問道：
“祿東贊一族，如今城中可還有余孽？”
這才是他最關(guān)心的問題。
斬草，必須除根。
瓊波·邦色也是個聰明人，聞言立刻咬牙切齒道：
“回大將軍！噶爾家族專權(quán)誤國，乃是吐蕃的罪人！自從前線戰(zhàn)敗的消息傳來，其族人便欲卷財潛逃，大多數(shù)已被下官帶人拿下！如今皆關(guān)押在死牢之中，聽候大將軍發(fā)落！”
這就是政治斗爭的殘酷。
墻倒眾人推。
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噶爾家族，如今不用許元動手，就已經(jīng)被這些以此為投名狀的舊貴族們撕碎了。
“全都抓了？”
許元眉梢微微一挑，那雙看似平靜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世上，哪有這么容易的事？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何況是那個曾經(jīng)把持吐蕃朝政數(shù)十載、甚至敢跟大唐掰手腕的噶爾家族？
若是真這么好抓，這吐蕃也不至于讓大唐頭疼這么多年了。
聽到許元這略帶反問的語氣，跪在地上的瓊波·邦色身子猛地一顫，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不敢抬頭，只是把腦袋埋得更低，聲音里帶著幾分惶恐，急促地解釋道：
“回……回大將軍！下官不敢欺瞞！”
“噶爾家族在城中的老弱婦孺，以及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文官，確實都已下了死牢，只等大將軍發(fā)落。”
“但是……”
說到這里，瓊波·邦色頓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在斟酌詞句，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招來殺身之禍。
“但是什么？”
許元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重錘敲在瓊波·邦色的心口。
“但是……噶爾家族掌控軍權(quán)太久了。”
瓊波·邦色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自從前些年論欽陵死后，他們家族雖然權(quán)勢大減，被贊普一脈和我們聯(lián)手打壓。可……可那個老狐貍祿東贊雖然死了，他在軍中的余威尚在。”
“就在前日，邏些城收到前線戰(zhàn)敗的消息時，城中大亂。”
“噶爾家族剩下的幾個核心子弟，也就是論欽陵的堂兄弟們，并沒有坐以待斃。他們知道大勢已去，若是留在邏些城必死無疑。”
“所以……”
瓊波·邦色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
“趁著下官帶人控制王宮的時候，他們……他們帶著城中最精銳的五千守軍，直接打開西門，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