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漢趙醫館。
醫館內早已點上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鋪滿廳堂，驅散了屋外的寒意。正中央的紅木桌后，端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沉穩，一看便知是常年行醫之人。
這便是林婉清口中的趙佑禮。
趙佑禮抬眼望去，只當是尋常病患上門，并未多想。可林婉清一開口，便直接道明了來意，沒有半分拖沓。
“趙爺爺，我叫林婉清，家父林正賢，您應該還有印象。”
趙佑禮淡淡瞥了她一眼，眉頭微挑，緩緩吐出三個字：“林家屯？”
林婉清神色恭敬，輕輕頷首：“正是。當年家父未能救下您的公子，心中一直抱憾。如今我學有所成，醫術略有專精，特來替家父，為您家公子再診一診。”
身旁的曹文強聽得一愣，心里暗暗發笑：這媳婦，夸起自己來還真是毫不客氣。
不過他沒敢吭聲。進門之前，林婉清便反復叮囑，讓他少說話，最好別開口。他向來聽媳婦的，自然乖乖照做。
只是此刻，他的目光沒落在林婉清身上，也沒打量眼前的老者，反倒死死盯住了趙佑禮手指上那枚溫潤的玉扳指。
曹文強在心里暗自琢磨：這玩意兒，看著像是從紫禁城里帶出來的真東西？眼前這位，可是正兒八經的愛新覺羅氏，家底自然不一般。
趙佑禮見二人并非求醫，便放下手中的醫書，與林婉清攀談起來。
兩人說的全是中醫術語，脈象、病機、方劑、經絡……曹文強聽得一頭霧水，半句也插不上嘴。但他能聽出來，老者這是在考較林婉清的醫術。
畢竟，空口白牙說自己是林正賢的女兒，誰也不會輕易相信。
更何況，趙佑禮為了救治兒子，這些年見過太多心懷不軌之徒。有人貪圖他家的祖傳醫書，有人只想騙些錢財，身份與本事，自然要一一驗證。
林婉清此前便說過，趙家公子趙玉谷，天賦極高，醫術青出于藍，遠勝趙佑禮，算得上一代奇才。只可惜天妒英才，年紀輕輕便身染怪病，纏綿病榻多年。
一番交談下來，趙佑禮心中已然有數。
一來，林婉清對林家祖傳的調養診治之法爛熟于心，絕非臨時背誦；二來，她對中醫醫理見解獨到，思路清晰，確有真才實學，并非招搖撞騙之輩。
確認無誤后，趙佑禮側過身，朝內堂輕喚了一聲：“衿衿。”
不多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屏風后走出。
女子衣著復古雅致，面料素凈卻不失得體，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她蓮步輕移，身姿款款，即便只是安靜行走，也自帶一股難以言說的高貴氣韻。
曹文強心頭一震：這便是皇家遺風嗎？
她肌膚雪白細膩，眉眼溫婉，周身透著一股淡淡的書卷氣，溫文爾雅，窈窕端莊，一眼望去，便覺出塵脫俗，令人不敢輕慢。
女孩先看了看林婉清，又轉向曹文強，微微頷首示意，禮數周全。
林婉清含笑回禮，曹文強也連忙跟著點頭。
只這一瞬的氣場相對，曹文強便自覺矮了半截，心里暗道：人家這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自己倒像個土里土氣的粗漢。
“爺爺。”女孩輕聲開口，聲音柔婉。
趙佑禮微微一笑，迅速將林婉清的身份與來意解釋了一遍。
曹文強盯著女孩，心里又是一陣驚嘆：這要是放在前朝，眼前這位，怕是格格、郡主一般的人物吧。
女孩聞言，看向林婉清，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原來是林姐姐。”
“兩位貴客好，我叫趙青衿，你們喊我青衿便可。”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清悅動聽，如幽谷鳥鳴，如雨打芭蕉，入耳舒心，如沐春風。
曹文強一時沒忍住，脫口而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名字。”
趙青衿猛地一怔，意外地多看了曹文強一眼。
她本見曹文強身形高大，樣貌粗獷，只當是尋常粗人，沒料到他竟能一口道出自己名字的出處，當即有些慚愧，連忙向曹文強微微躬身，是自己以貌取人了。
林婉清也有些驚訝地望向曹文強。
她早便發覺，這人看似粗莽，實則博學。前幾日提起前朝太醫院院使，旁人一無所知，唯有他一眼聽出其中蹊蹺，如今更是出口成章，實在讓人刮目相看。
曹文強撓撓頭，湊近林婉清耳邊低聲笑道：“最近跟著曉月媳婦多翻了兩本書，現學現賣罷了。”
林婉清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卻也沒拆穿。
趙青衿將二人引至一間偏廳，此處布置得像一間書房，角落擺著一只炭烤小爐，火勢不旺，卻也足夠驅散寒意，不至于悶熱。
她點亮桌上的油燈，伸手示意二人落座，隨即玉手纖纖，為林婉清與曹文強各倒了一杯溫熱的紅棗姜水，暖意順著杯壁蔓延開來。
稍作寒暄，趙青衿便不再繞彎，直接說起了父親趙玉谷的病情。
“家父的病癥，時常突發。”她聲音微沉，眼底泛起一層紅意，“有時會驟然失去意識，或是短暫失神，雙眼發直上翻，四肢僵硬抽搐，肌肉痙攣不止，嚴重時還會咬傷自己的舌頭。”
“更甚者，會口吐白沫，呼吸困難，險些窒息，甚至大小便失禁……”
每說一句，趙青衿的眼圈便紅一分，楚楚可憐，讓人心生憐惜。
曹文強坐在一旁，安靜聽著，沒有插話。
但聽著聽著，他心里便有了數。
此前在醫館門口，林婉清曾提及“驚癇”二字，當時未及細說，此刻對照癥狀，曹文強立刻明白，這分明就是癲癇。
中醫里將癲癇分作五型：驚癇、風癇、痰癇、食癇、瘀血癇，分型不同，治法迥異。
驚癇多由過度驚嚇引發，可趙玉谷并非受嚇致病，而是頭部受過重創，卻偏偏呈現出驚癇的癥狀，病機極為復雜。
這個年代，西醫尚未普及，更沒有“神經系統紊亂”這類說法。中醫看病，全憑心神失守、臟腑失調、經絡氣血運行不暢來辯證，五臟六腑、任督二脈相互牽連，一癥牽扯多經，辯證起來格外繁瑣。
趙玉谷這病，明顯是多癥夾雜，虛實交錯，尋常大夫根本無從下手。
曹文強越聽越覺得頭昏腦漲，這些晦澀的醫理，他實在一知半解。
林婉清始終神色平靜，輕輕點頭。
其實這些癥狀，父親林正賢早已與她細說過，她心中早有輪廓。只是沒想到，拖延這么多年，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倒愈發嚴重。
光聽描述不夠精準，她必須親自見一見病人，診脈觀色，才能定下方案。
“青衿妹妹，可否讓我為趙公子診一診脈？”林婉清輕聲問道。
趙青衿猶豫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期盼，隨即鄭重頷首，起身行禮：“那就有勞林姐姐了。”
林婉清連忙扶起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青衿妹妹不必如此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