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沙被遠遠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江南那仿佛能掐出水來的濕潤空氣。
蘇州,平江路。
青石板鋪成的巷弄里,剛下過一場蒙蒙細雨。
空氣里彌漫著桂花的甜香和河水的腥氣,混雜在一起,那是獨屬于江南的味道。
雷得水穿著一件寬松的亞麻襯衫,腳上踩著千層底布鞋,走在這窄巷子里,顯得格外局促。他那一米九的大塊頭,稍微伸個懶腰都能碰到旁邊的屋檐。
“媳婦,這地兒美是美,就是太憋屈了。”雷得水抹了一把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壓低嗓門嘟囔,“感覺走路都得踮著腳尖,生怕把地磚給踩碎了。”
蘇婉走在前面,手里撐著一把油紙傘。她今天沒穿那些干練的職業裝,而是換了一身素色的旗袍,頭發松松地挽了個髻,插著那根葉老爺子送的玉簪。走在這煙雨朦朧的巷子里,她整個人仿佛是從水墨畫里走出來的,渾身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松弛和契合。
“這叫雅致。”蘇婉回頭看了他一眼,眉眼彎彎,“雷大哥,到了這兒,你得把那股子煞氣收一收。這兒不興那一套。”
跟在后面的三個兒子倒是玩瘋了。
老大雷震雖然還是板著張臉,但眼神一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哪怕是在這溫柔鄉里,他也保持著特種兵的職業習慣。
老二雷鳴手里捧著剛買的海棠糕和梅花糕,吃得滿嘴流油:“唔!好吃!這甜味兒跟咱北方的糖葫蘆不一樣,是軟進心里的甜!”
老三雷電則推了推眼鏡,盯著路邊那一排排白墻黑瓦,嘴里念叨著:“這建筑結構有點意思,排水系統設計得很科學,幾百年前的智慧啊。”
一家人穿過幾條彎彎繞繞的小巷,終于在一座不起眼的老宅門前停了下來。
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門環上生了銅銹。門楣上沒有掛牌匾,只在一側的墻上,嵌著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兩個篆體字:【蘇園】。
蘇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那種心悸的感覺又來了。
自從踏上蘇州的地界,她這具身體就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就像是游子歸鄉,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她從包里拿出那本泛黃的繡譜,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
“就是這兒了。”蘇婉輕聲說道。
雷得水上前一步,抓起門環,“咚咚咚”敲了三下。
“有人沒?家里來且(客)了!”
這一嗓子,把門梁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蘇婉無奈地拉了他一下:“小點聲,別嚇著人家。”
過了好半天,門里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吱呀——”
側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大概十五六歲,手里拿著個繃架,警惕地看著這群“龐然大物”。
“你們找誰呀?師父今天不見客。”小丫頭怯生生地說,吳儂軟語,聽著軟糯糯的。
蘇婉走上前,微微彎下腰,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小妹妹,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故人之后,帶了一件舊物,想求見蘇繡大師蘇秀遠老先生。”
小丫頭本來想拒絕,但當她的目光落在蘇婉手里那本繡譜上時,眼睛猛地瞪圓了。
“這……這是……”小丫頭結巴了一下,“你們等著,別走啊!”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門,腳步聲急促地往里跑去。
雷鳴把最后一口海棠糕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媽,這小丫頭咋跟見了鬼似的?”
沒過五分鐘,大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身形消瘦,但精神矍鑠。只是此刻,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滿是焦急和顫抖。
老者一眼就看見了蘇婉。
準確地說,是看見了蘇婉那張臉。
“啪嗒。”
老者手里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觸碰蘇婉,卻又不敢,嘴唇哆嗦著:“云……云娘?是你嗎?你回來了?”
蘇婉心里一酸,雖然她有著前世的記憶,但此刻身體的本能反應讓她眼眶發熱。
“老先生,我叫蘇婉。”蘇婉扶住老者,把那本繡譜遞過去,“這是我在我母親的遺物里找到的。我母親叫蘇云。”
老者接過繡譜,那雙枯瘦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那是幾十年前,他手把手教妹妹寫下的針法口訣。
“云兒……我的妹妹啊……”
蘇秀遠老淚縱橫,抱著繡譜,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
蘇園的正廳里,茶香裊裊。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聽著蘇秀遠講述那段塵封的往事。
原來,蘇家世代都是蘇繡名家,祖上曾是宮里的繡娘。到了蘇秀遠這一代,只有兄妹二人。妹妹蘇云,也就是蘇婉這具身體的親生母親,從小天賦異稟,被譽為蘇繡百年來最有靈氣的天才。
但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蘇家遭了難。蘇云在逃難途中與家人走散,流落到了北方農村,被一家好心的農戶收養(也就是后來蘇婉名義上的那個極品娘家,但其實那是養父母,而且對她并不好)。
“那時候太亂了,我找了她整整四十年啊!”蘇秀遠擦著眼淚,看著蘇婉,“孩子,你長得跟你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尤其是這雙眼睛,透著股靈氣。”
雷得水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老爺子,那……那我媽呢?我是說,葉家那個媽。我媳婦說,這繡譜跟我媽也有關系?”
蘇秀遠看了雷得水一眼,嘆了口氣。
“那是另一段緣分了。”
“當年,葉家大少奶奶,也就是你母親,是個極其喜歡蘇繡的雅人。她偶然得到了這本繡譜,愛不釋手,曾多次派人來江南尋找作者。后來雖然沒找到蘇云,但她一直把這本繡譜帶在身邊,視若珍寶。”
“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蘇秀遠看著雷得水和蘇婉,“你母親保護了這本繡譜,而這本繡譜,又指引著蘇婉找到了根。你們兩個孩子的結合,是兩代人的緣分啊。”
真相大白。
蘇婉不僅是穿越者,她的這具身體,更是流淌著蘇繡世家的高貴血脈。她不是什么沒人要的野丫頭,她是蘇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舅舅。”蘇婉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蘇秀遠磕了個頭。
這一聲“舅舅”,喊得蘇秀遠老淚縱橫。
“哎!哎!好孩子!快起來!”蘇秀遠拉起蘇婉,又看了看旁邊那一排三個大小伙子,樂得合不攏嘴,“好啊,蘇家有后了,一下子多了這么多壯丁!”
晚飯是在蘇園吃的。
雖然沒有京城國宴那么奢華,但每一道菜都透著江南的精致。
松鼠桂魚、響油鱔糊、碧螺蝦仁……雷鳴吃得兩眼放光,拉著蘇家的廚娘問東問西,恨不得當場拜師學藝。
飯后,蘇婉跟著蘇秀遠進了繡房。
一進屋,蘇婉就被震撼了。
屋子里擺滿了各種繡架,墻上掛著的一幅幅繡品,精美絕倫。花鳥魚蟲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布上飛出來。
尤其是正中間那幅《百鳥朝鳳》,那鳳凰的羽毛在燈光下流光溢彩,仿佛有生命一般。
“孩子,你會繡嗎?”蘇秀遠問道。
蘇婉點了點頭,走到一個繡架前。她拿起針線,那種熟悉的感覺瞬間涌遍全身。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
她的手腕輕轉,銀針在絲綢上穿梭,如同游龍戲水。
平針、亂針、雙面繡……
前世的記憶與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完美融合。
十分鐘后,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躍然布上。
蘇秀遠看呆了。
他顫抖著撫摸著那只蝴蝶,喃喃自語:“這是……這是失傳的‘天衣針法’?連我都只會皮毛,你……你怎么會?”
蘇婉放下針線,眼神堅定而明亮。
“舅舅,這是娘留給我的記憶。”(其實是前世帶來的,但只能這么解釋)
“舅舅,我想把蘇繡帶出去。”蘇婉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的瑰寶,“現在外面的人,只知道洋人的奢侈品,卻不知道咱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有多美。我想創立一個品牌,把蘇繡和現代時尚結合起來,讓全世界都看到咱們的東方美。”
蘇秀遠看著外甥女那意氣風發的樣子,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妹妹。
“好!”老爺子一拍桌子,“舅舅老了,干不動了。這蘇園,還有蘇家幾百年的傳承,以后就交給你了!你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舅舅給你兜底!”
雷得水站在門口,看著媳婦那閃閃發光的樣子,咧嘴傻笑。
他不懂什么刺繡,但他知道,媳婦又要干大事了。
“媳婦,盡管干!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誰敢說咱們的東西不好,老子用錢砸死他!”
蘇婉回過頭,看著這個永遠無條件支持自已的糙漢子,心里暖得像被春水泡過。
“雷大哥,這次不用砸錢。”蘇婉自信一笑,“我們要用美,去征服世界。”
當晚,蘇婉就在蘇園的閣樓里,畫出了“婉韻”品牌的第一批設計草圖。
窗外,雨停了,月亮從云層里鉆了出來,照亮了這座百年的老宅,也照亮了蘇婉通往世界頂級時尚圈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