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那行字上，晃得蘇婉眼睛發(fā)酸。
她不敢拆。
怕這是一場夢，怕拆開了，夢就醒了。
“媳婦，咋了？這是啥？”雷得水剛從外面回來，手里還提著兩只剛打的野兔，一身的塵土味。
他見蘇婉坐在樹下發(fā)呆，眼圈紅紅的，心里咯噔一下，把野兔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沖過來。
“是不是誰欺負你了？告訴老子，我去扒了他的皮！”雷得水半跪在蘇婉面前，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全是焦急。
蘇婉抬起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終于忍不住滑落下來。
她把信封遞到雷得水面前，聲音哽咽：“雷大哥……我……我考上了?！?/p>
雷得水一愣，那雙平時看賬本都費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燙金大字。
他不識幾個大字，但這幾個字，他認識。
“大……大學(xué)？”雷得水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個破鑼嗓子突然炸響。
他一把搶過信封，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此刻竟然也在抖。
“真的？真是大學(xué)？省城的大學(xué)？”
蘇婉點了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那是喜悅的淚水。
“嗷——?。?！”
一聲驚天動地的狼嚎，從雷家大院傳了出去，震得樹上的鳥都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雷得水猛地站起來，一把將蘇婉抱起，原地轉(zhuǎn)了好幾個圈。
“老子的媳婦是大學(xué)生了！是文曲星下凡了！”
“哈哈哈哈！俺雷家祖墳冒青煙了！冒大青煙了！”
雷得水瘋了。
他放下蘇婉，沖到院子中間，沖著正在玩泥巴的三個兒子吼道：“兒子！別玩了！快給你娘磕頭！你娘考上狀元了！”
三個小家伙一臉懵懂，老大雷震手里還捏著個泥球，看著瘋瘋癲癲的老爹，奶聲奶氣地問：“爹，狀元能吃嗎？”
“吃吃吃！就知道吃！”雷得水一把撈起老大，狠狠親了一口，“比肉還香！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當(dāng)天下午，雷得水的大嗓門就通過村里的大喇叭，傳遍了雷家屯的每一個角落。
“喂喂喂！全體村民注意了??！我是雷得水！”
“告訴大家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媳婦蘇婉，考上省里的財經(jīng)大學(xué)了！”
“為了慶祝這件大喜事，雷家大院擺流水席！連擺三天！全村老少爺們都來！不醉不歸！”
整個雷家屯沸騰了。
大學(xué)生啊！
這可是金鳳凰！
以前大家伙兒只知道蘇婉長得俊，性格好，沒想到腦子還這么好使！
流水席擺開了。
這一次，比滿月酒還要隆重。
雷得水直接讓人從縣里拉了一卡車的鞭炮，從村頭炸到村尾，紅紙屑鋪了厚厚一層。
酒席上，雷得水喝得滿面紅光，見人就敬酒。
“來來來！喝！今兒個高興！”
“那是，我媳婦那是誰？那是天上的仙女！”
看著雷得水那副嘚瑟樣，村民們這次沒人泛酸水了，全是羨慕和佩服。
人家這日子，是真過起來了。
然而，熱鬧過后，夜深人靜。
蘇婉坐在燈下，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省城離這兒幾百公里。
去上學(xué)，就意味著要離開家，離開孩子，離開雷得水。
三個孩子才一歲多，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
雷得水的事業(yè)也都在這兒，磚窯、運輸隊，幾百號兄弟跟著他吃飯。
“咋了媳婦？咋不高興了？”雷得水一身酒氣地推門進來，看見蘇婉在發(fā)呆，酒醒了一半。
他走過去，從后面抱住蘇婉，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是不是舍不得孩子？”雷得水一語道破。
蘇婉嘆了口氣，把頭靠在他懷里：“雷大哥，要不……我不去了吧。”
“瞎說！”雷得水猛地直起身子，扳過蘇婉的肩膀，一臉嚴肅。
“這可是你做夢都想去的地方！是你點燈熬油考上的！哪能說不去就不去？”
“可是孩子……”
“孩子有我呢！”雷得水拍著胸脯，“我能生就能養(yǎng)！”
“可是……”蘇婉眼里滿是擔(dān)憂，“磚窯怎么辦？運輸隊怎么辦？你一個人在這邊，還要帶三個孩子，我怎么放心？”
雷得水看著蘇婉，那雙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媳婦，你是不是忘了，老子現(xiàn)在是有錢人?！?/p>
“有錢人咋能被這點事難??？”
雷得水轉(zhuǎn)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一疊厚厚的存折和地契。
“我想好了?！?/p>
“磚窯和運輸隊，交給狗剩和幾個靠譜的兄弟打理，我每個月回來查一次賬就行?！?/p>
“至于我……”
雷得水深吸一口氣，握住蘇婉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在省城買房?！?/p>
“咱們?nèi)?，搬去省城！?/p>
“你去上學(xué)，我當(dāng)全職奶爸！專門伺候你們娘四個！”
蘇婉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粗糙的漢子。
為了她，他愿意放棄這里打拼下來的一切，放棄土皇帝般的日子，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去當(dāng)一個圍著鍋臺轉(zhuǎn)的“家庭煮夫”。
“雷大哥……”蘇婉的眼淚再一次決堤。
她撲進雷得水懷里，緊緊抱著他的腰，哭得像個孩子。
“你怎么這么好……你怎么這么傻……”
雷得水輕輕拍著她的后背，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傻啥？只要你高興，老子干啥都樂意?！?/p>
“再說了，我也想去大城市看看，讓咱兒子也當(dāng)城里人，以后不受這窩囊氣?！?/p>
……
半個月后。
出發(fā)的日子到了。
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口，后面還跟著兩輛大卡車，裝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募耶?dāng)。
全村人都來送行。
狗剩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哥！嫂子！你們放心走！家里有俺呢！誰要是敢動咱家的產(chǎn)業(yè)，俺跟他拼命！”
雷得水拍了拍狗剩的肩膀：“好兄弟，看好家，等哥在省城混出名堂了，接你們?nèi)ハ砀?！?/p>
蘇婉抱著孩子，站在車前，看著這個生活了兩年的地方。
這里有苦難，也有甜蜜。
但更多的是，重生的希望。
“上車！”
雷得水一聲吆喝，發(fā)動了車子。
吉普車緩緩駛出雷家屯，迎著夕陽，向著未知的遠方駛?cè)ァ?/p>
車輪卷起黃土，像是告別，也像是啟程。
夕陽將車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那個破敗的村西頭。
王家大院。
院門半掩著，雜草叢生。
屋里的炕上，張桂花癱在那兒，半邊身子動彈不得。
她聽著遠處傳來的汽車轟鳴聲，聽著村民們的歡呼聲。
那聲音，像是刀子一樣，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努力地歪著頭，渾濁的老眼里，流下了兩行悔恨的淚水。
那是雷得水的車。
那是蘇婉的車。
他們?nèi)ナ〕橇?，去過好日子了。
而她，只能在這個充滿了霉味和絕望的屋子里，慢慢爛掉。
“報……報應(yīng)……”
張桂花喉嚨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那只還能動的手，死死抓著身下的爛席子，指甲摳出了血。
如果當(dāng)初……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