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月亮躲進了云層里。
雷家屯的后山,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瓜棚里,煤油燈的光調到了最暗,像是一顆黃豆大的鬼火。
蘇婉縮在雷得水的懷里,身上裹著那床帶著煙草味的棉被。
雷得水的一只大手,正小心翼翼地貼在蘇婉的小腹上。
掌心下的觸感,溫熱,柔軟,還有一點點堅硬的弧度。
那是生命在生長的證據。
“雷大哥,你看,是不是有點大了?”
蘇婉把自已的手疊在雷得水的大手上,聲音里帶著一絲憂慮。
“今天那個神婆差點就看出來了,要是再這么長下去,我也瞞不了多久了。”
雷得水沒說話。
他正全神貫注地感受著手底下的動靜,那張平時兇神惡煞的臉上,此刻全是傻得冒泡的笑。
“大?大點好啊!”
雷得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說明咱兒子長得壯!隨我!”
他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寶,輕輕地摩挲著那一小團隆起。
“婉兒,我找人問過了。”
雷得水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股子神秘和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有個戰友媳婦也是剛懷上,人家三個月都沒顯懷呢。你這才兩個多月,就這么顯眼……”
雷得水頓了頓,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人家說了,這十有八九是雙棒!”
“雙棒?!”
蘇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你是說……雙胞胎?”
“那可不!”
雷得水樂得嘴都合不攏了,在蘇婉臉上狠狠親了一口,“老子就說嘛,老子這身體素質,那是一槍兩個眼,彈無虛發!”
他興奮地在狹窄的瓜棚里來回踱步,那股子高興勁兒,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放兩掛鞭炮。
“兩個兒子!哈哈!以后一個跟我學開車,一個跟我學做生意!咱老雷家這回算是揚眉吐氣了!”
看著雷得水這副傻樣,蘇婉心里的那點擔憂也被沖淡了不少。
她摸著肚子,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要是真有兩個孩子,那她受再多苦也值了。
“雷大哥,你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蘇婉嗔怪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雷得水趕緊坐回來,把蘇婉摟進懷里,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婉兒,要不……咱別在王家待了。”
雷得水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你看你現在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王家那群吸血鬼,吃人不吐骨頭。今天那神婆的事兒,聽得我心驚肉跳的。”
“萬一哪天我沒看住,他們真對你下手咋辦?”
雷得水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我在縣里租個房子,把你接過去。或者咱們直接去南方,誰也找不著。”
蘇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搖了搖頭。
“不行,雷大哥。”
蘇婉的聲音雖然輕,卻透著一股子堅定。
“現在走,那就是私奔。咱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
“而且,王大軍那種人,要是知道我跑了,肯定會滿世界宣揚我偷漢子。到時候,咱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野種,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蘇婉抬起頭,看著雷得水的眼睛。
“我要堂堂正正地離開王家。我要讓王大軍求著我離婚,還要讓他把這些年欠我的,都吐出來。”
雷得水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卻倔強的小女人,心里一陣發酸。
他知道蘇婉說得對。
這個年代,名聲就是命。
尤其是為了孩子,更不能背著污點過一輩子。
“行,聽你的。”
雷得水嘆了口氣,大手在蘇婉后背輕輕拍著,“但是咱們得說好了,不能虧了身子。”
“從明天起,我讓人給你送那個什么……麥乳精,還有大紅棗。你想吃啥就跟狗剩說,哪怕是天上的龍肉,老子也給你弄來。”
蘇婉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還有,你這肚子……”
雷得水皺著眉,盯著那隆起的小腹,“得想個法子遮一遮。”
蘇婉笑了笑,眼里閃過一絲狡黠。
“放心吧,我有辦法。”
第二天一大早。
王家灶房里,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嘔——!嘔——!”
蘇婉趴在水缸邊上,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
王大軍剛起床,趿拉著鞋進灶房想找水喝,一聽這動靜,嫌棄地捂住了鼻子。
“這一大早的,號喪呢?”
蘇婉直起腰,臉色蠟黃,眼淚汪汪地看著王大軍。
“大軍……我這胃病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蘇婉虛弱地扶著墻,身子搖搖欲墜,“昨晚疼了一宿,肚子都脹起來了,硬邦邦的,像是有氣排不出去。”
說著,她故意把手放在肚子上揉了揉,做出一副痛苦難耐的樣子。
“肚子脹?”
王大軍皺著眉,往后退了兩步,生怕被傳染似的。
“醫生不是說是胃寒嗎?咋還沒好?”
“我也不知道啊……”
蘇婉帶著哭腔說道,“而且最近總覺得惡心,看見油腥就想吐。村東頭的二嬸說,這可能是……可能是胃里長東西了,或者是那個……傳染病引起的并發癥。”
一提到“傳染病”,王大軍的臉瞬間綠了。
上次蘇婉編排的那個“花柳病”,到現在還是他的心理陰影。
“哎呀媽呀!你可離我遠點!”
王大軍嚇得連水都不喝了,轉身就往外跑。
“這病咋這么多事兒呢!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娶了你這么個藥罐子!”
王大軍跑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仿佛灶房里有瘟疫一樣。
張桂花聽到動靜出來,看見兒子這副德行,問道:“咋了這是?”
“娘!蘇婉那病好像又重了!說是肚子脹,還一直吐!”
王大軍一臉晦氣地說道,“我看她是真的廢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張桂花一聽,眉頭也皺了起來。
她本來還懷疑蘇婉是不是懷了,可現在聽說是“胃病嚴重”、“肚子脹氣”,再加上蘇婉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心里的疑慮反而打消了幾分。
畢竟,誰家懷孕是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而且老劉頭上次也說了,不是喜脈。
“沒用的東西!”
張桂花往地上啐了一口,“既然病了,就別讓她干重活了,省得死在家里晦氣。讓她去后院劈柴吧,離灶房遠點,別把病氣過給咱們!”
王大軍連連點頭:“對對對!讓她離遠點!”
就這樣,蘇婉利用“生病”這個借口,成功地給自已爭取到了穿寬大衣服的理由。
她找出了那件壓箱底的破棉襖。
這棉襖是好多年前的舊款,又肥又大,里面棉花都跑得差不多了。
蘇婉穿在身上,顯得整個人臃腫不堪,就像個裹著棉被的大狗熊。
但正好,那隆起的小腹被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哪怕是稍微顯懷一點,別人也只會以為是棉襖太厚,或者是她“肚子脹氣”。
蘇婉裹著破棉襖坐在后院劈柴,雖然冷風嗖嗖地往領子里灌,但她心里卻是暖的。
她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只要能護住孩子,裝病算什么?
裝瘋賣傻她都愿意。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在雷得水的暗中投喂下,蘇婉雖然對外宣稱“病重”,但實際上身子骨卻越來越結實。
而王大軍因為嫌棄她有病,根本不往她跟前湊,甚至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這反而給了蘇婉最大的自由和安全空間。
直到那一天,村里的大喇叭響了起來。
“喂喂喂!各位社員注意了!各位社員注意了!”
“縣里的救濟糧下來了!各家各戶帶上戶口本和糧袋,到大隊部來領糧!”
“每人五十斤白面!五十斤白面!”
這個消息,讓整個雷家屯都沸騰了。
那可是白面啊!
平時大家都吃玉米面窩窩頭,只有過年才舍得包頓白面餃子。
這五十斤白面,那就是過冬的命根子。
王大軍一聽有白面,眼睛都綠了。
“快!蘇婉!別裝死了!趕緊拿著袋子去大隊部排隊!”
王大軍沖著后院喊道,“去晚了就沒有了!”
蘇婉放下手里的斧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她知道,這趟必須得去。
要是敢不去,張桂花能把她皮扒了。
蘇婉找了個最大的麻袋,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頂著寒風出了門。
此時的她,并不知道。
這一場看似普通的領糧,將會把她和雷得水的關系,徹底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