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雷家的車隊再次回到省城時,已經(jīng)是初冬時節(jié)。
消息比他們的人先一步傳了回來。
那個從雷家屯走出去的泥腿子雷得水,帶著老婆孩子去了一趟上海,回來的時候,身家后面多了好幾個零。
具體是多少,沒人知道。
但光是看那幾輛專門用來拉現(xiàn)金的銀行押運車(雷得水特意雇的,怕再出幺蛾子),大家就知道,這個數(shù)字,絕對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shù)字。
雷得水,已經(jīng)不再是當年的那個“萬元戶”了。
他現(xiàn)在,是名副其實的,“省城首富”。
衣錦還鄉(xiāng),榮歸故里。
雷得水這次回來,排場比去上海之前還要大。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一直想買、但因為資金問題猶豫了的,位于省城最中心、最繁華地段的那塊地,給全款拿下了。
而且,他還放出話來。
要在這塊地上,建一棟全省最高、最氣派的大樓。
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雷氏大廈”。
這棟樓,以后就是他們雷家在省城的根,是他們商業(yè)帝國的標志。
買完地,雷得水又在省城最好的富人區(qū),買下了一座占地十幾畝的莊園。
那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別墅了。
里面有花園,有馬場,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高爾夫球場。
用雷得水的話說就是:“老子要讓媳婦和兒子,過上電影里那種貴族的生活!”
然而,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這天晚飯后,一家人坐在那能容納二十個人同時用餐的巨大餐桌旁。
蘇婉看著三個正拿著銀質(zhì)刀叉,跟盤子里的牛排較勁的兒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雷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蘇婉放下刀叉,表情很認真。
“啥事?媳婦你說。”雷得水正啃著一個大龍蝦鉗,滿嘴流油。
“孩子們的教育問題。”
蘇婉擦了擦嘴,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七歲了,馬上就要上小學了。我們不能再讓他們在之前那個普通的幼兒園里混日子了。”
“那里的環(huán)境太安逸了,老師和同學都把他們當成小祖宗供著,這對他們的成長沒有好處。”
“而且,我希望他們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雷得水一聽是孩子的事,也放下了手里的龍蝦鉗。
“媳婦,你的意思是?”
“我們要把他們送去全省最好的學校。”
蘇婉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打聽過了,全省只有一所真正意義上的貴族私立學校,叫‘圣瑪麗國際學校’。”
“那里不僅有最好的師資,全英文教學,還有各種各樣的興趣課程,馬術(shù)、擊劍、高爾夫……”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學生,非富即貴,他們的家長,都是省里最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們不僅是讓孩子去上學,更是讓他們提前去接觸和融入那個圈子。”
蘇婉的這番話,讓雷得水聽得連連點頭。
他現(xiàn)在算是明白了“圈子”的重要性。
“行!就去這個什么瑪麗!”雷得水一拍桌子,“不就是錢嗎?他要多少學費,咱給雙倍!”
蘇婉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雷大哥,這次,光有錢還不行。”
“這所學校的門檻極高,他們不僅要對學生進行嚴格的面試,還要對家長的背景和素質(zhì)進行評估。”
“他們要確保每一個進入學校的家庭,都是所謂的‘精英家庭’。”
蘇婉從包里拿出一份剛剛托人搞到的報名表,遞給雷得水。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表格,印刷得極其精美。
雷得水拿過來,看著上面那一串串他看不懂的蝌蚪文,感覺腦袋嗡嗡的。
蘇婉指著其中一欄,給他翻譯道:“你看這里,要求填寫父母的學歷和職業(yè)。”
雷得水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只見那一欄,分成了兩行。
【Mother's Education and Occupation】(母親學歷與職業(yè))
【Father's Education and Occupation】(父親學歷與職業(yè))
蘇婉拿起筆,在母親那一欄,從容地寫下了:【省財經(jīng)大學,本科;雷氏集團,董事長。】
寫完,她把筆遞給了雷得水。
雷得水拿著那支價值不菲的派克金筆,只覺得它有千斤重。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空白的【Father's Education and Occupation】一欄上。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職業(yè)好填,“雷氏集團,總裁”,聽著也挺唬人。
可是……學歷呢?
他該怎么填?
小學?
還是……小學沒畢業(yè)?
雷得水看著自已那雙因為常年干粗活而布滿老繭的大手,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知性優(yōu)雅、光芒萬丈的妻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緒,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
那不是自卑。
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慌。
他可以為老婆孩子打下一片江山,可以為他們賺來金山銀山。
可是在這張小小的、薄薄的報名表面前,他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這個不可一世的省城首富,卻第一次,犯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