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禮物是禮物,但這禮物帶著刺,刺上還可能抹著毒。
要知,自任平生借公布后世,以后世之名在齊升、巧工陳述花太后的冤屈,以達到半翻案的目的后,隨后便在合適的時機,讓繡衣在民間引導出花太后當年是被冤枉的輿論。
至此,冤枉之勢雖成,但任平生和南韻皆未趁勢公開為花太后翻案,僅是下詔修筑太后陵寢,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軟方式,按著百官的腦袋,逼著他們承認花美人已是太后,建元朝的太后。
為何要這樣做?
因為任平生、南韻找不到實證和證人證明花太后是被冤枉的。
像任平生炮制的后世證據,只能左右輿論,不能用作實證。若是以此來作為實證,只會適得其反。故而,任平生和南韻只能通過下詔修筑太后陵寢這一手段,告訴天下人,花美人不是罪人,是太后。
待陵寢建成,所有人都要過去磕頭。
百官對此雖有微辭,但無一人公然提出反對,全都默認任平生、南韻修筑太后陵寢。奉常署那邊,叔孫川更是下令將凡是與花美人有關的論述,全都改尊為太后。
而眾人默認的原因更簡單,修筑太后陵寢的錢是內帑出的,建造方是任平生主導創立、皇室、各氏族入股的天工造物,這些能左右朝堂輿論的人的家族能從中大賺一筆,他們焉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跟秦王、陛下唱反調。
陛下不說,秦王就不是好惹的主,惹毛了全都沒好果子吃。
再者,無論花美人有沒有罪,南韻作為子女,為自己母親修筑陵寢,合乎孝道,唯一的問題也就是逾制而已。朝中如今逾制的事情多了,因為這點小事,得罪秦王、陛下,那真是吃多了撐的。
當然,這僅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少數人如還在朝的腐儒,對于任平生、南韻不經公議,便強行將罪人追尊為太后,還修建太后陵寢一事,甚是不滿,于是這些人紛紛上書。
不過這些人上書的內容言辭固然激烈,但也僅是激烈,無一人敢明著說任平生、南韻錯了。他們皆默契的先肯定南韻的孝心,再指出流程不對,應當先查清當年之案,還花美人清白,再追封花美人為太后。
任平生、南韻對于這樣的奏章,皆是讓輔助整理、分類奏章的文書,打上“諫言·緩”的標簽,然后留到每日零碎的時間再處理,而真正處理時,往往都是三日或七日后,處理時,任平生、南韻的批復就一個字“閱”。
這般過了一個月,這些人明白了任平生、南韻的態度,怕繼續下去惹惱了任平生、南韻,便相繼作罷。只有一人,堅持遞奏章,且每日一本,勸誡任平生、南韻要按照流程走,還強調這是秦王自己定的規矩。
任平生、南韻對于此人的堅持,都感覺頗有意思。因此二人不約而同的認真閱覽此人的奏章,見內容上雖與其他腐儒的大同小異,但話里話外沒有迂腐之意,反而頗有齊學的實用之意,強調律法流程的重要性,便派人調出此人資料。
此人名為韓肅,今年三十有五,出自漢中郡的寒門,據說是韓非子之后,但鮮少有人認可,認為此人是攀龍附鳳,他對此也不解釋,默默在文華閣里做他的博士,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沒什么存在感。
他是宣和十五年受褒成侯舉薦,得以出任文華閣博士,至今政績平平,沒有建樹。不過觀其歷年考功評價,皆言此人穩重務實,勤勉本分。再觀其歷年從事,是負責招收弟子,傳授《詩》《書》等儒家經典,想立功也難。
看過韓肅的資料,任平生忽略了其為褒成侯弟子的身份,想了想與南韻商定,以其諫言有功的名義,調任學宮,以博士身,出任儒學改造小組的組員。
任平生、南韻會這樣做,有三個原因。
其一,韓肅是真心勸誡,而非迂腐生事,理應褒獎;
其二,南韻行事有度,所創立的議政臺有鼓勵諫言之意。而任平生行事霸道,雖聽得進意見,但更多的僅是讓人補充,在框架下諫言,如此一來,由于任平生所提之事,多是效仿后世,當世之人固然能理解,但能提出的諫言有限。
加之任平生主政以來,行事太過伶俐、干脆,且對不法之人懲治頗重,自身的權威又重,敢直接指出任平生錯誤的人極少,如今敢像韓肅這樣,即便明白任平生的態度,仍堅持上奏諫言的人鳳毛麟角。
因此不管這韓肅是不是看出他的性子,為自己的仕途一搏,或是如何,任平生都要借此人,向百官表達出一個訊號,他行事再如何霸道,他也不是聽不見建議的人,有想法就提,提的好有獎。
其三,韓肅是褒成侯的弟子,褒成侯作為孔子后裔,在儒學一派中的位置舉足輕重,任平生讓孔子后裔一派的人,加入儒學改造小組,意在進一步告訴天下儒生,朝廷不會亂改儒學典籍。
而孔子后裔一派的人,若非蠢貨,必然會接下他主動拋出的橄欖枝。有了孔子后裔一脈的人和學生配合,改造儒學之事必然會事半功倍。
至于褒成侯昔年給匈奴寫降表一事,僅適合用來穩符運良、叔孫川的心,讓他們更加盡心改造儒學,以及將其作為懸在褒成侯一脈乃至整個儒學一派頭上的刀,不到關鍵時刻不能動用。
符運良、叔孫川那邊,他也下了死命令,未有他的允許,不許向他人泄露半個字。
閑言少敘,任平生對韓肅的任用,如愿的激活了諫言之路,讓許多想要博出位的言官、不入流的臣子開始活躍,但任平生并沒有公開為花太后翻案的跡象,究其原因就是缺乏實證。
找不到實證,便公開翻案,只會為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如今,太上皇驟然送出的禮物,誠然可以作為一個證據,但這個證據的真實性會因缺少憑證大打折扣,相反,還會讓世人認為太上皇之言,是受他逼迫。如此反而會影響他民間已形成的“花太后是被冤枉”的輿論。
還有,太上皇的禮物,在任平生看來,恐有挑撥離間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