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林曼麗那邊傳來了消息。
那天下午,她敲開余則成的辦公室,手里拿著個小本子,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余站長,查到了。”
余則成接過本子,翻開看。
里面記得密密麻麻的,什么時間,哪條船,進的什么貨,存的幾號倉庫,誰負責接貨,誰負責出貨,貨最后拉去哪兒,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賴昌盛跟跛腳王怎么分賬,賴富貴自已撈了多少,都有。
“怎么查到的?”余則成抬起頭。
林曼麗笑了,笑得很得意:“賴富貴那蠢貨,喝了點酒,什么都往外說。我還以為要多費點功夫,結果第三次見面,他就把我當自已人了,拉著我訴苦,說賴昌盛欺負他,分錢分得少。說著說著,就把這些事都抖摟出來了。”
“沒有引起懷疑?”
“沒有。”林曼麗說,“他后來還問我愿不愿意跟他。我說考慮考慮,把他高興得跟什么似的。”
余則成點點頭,又翻了一遍本子。
這證據,夠把賴昌盛送進去了。
“曼麗,這事你辦得好。”他合上本子,“接下來,你什么都別管。該上班上班,該干嘛干嘛。賴富貴要是再找你,你就說最近工作忙,等閑了再約他。別太冷了他,也別太熱乎,吊著點就行。”
“明白。”林曼麗說,“余站長,這些證據……您打算怎么用呢?”
余則成笑了笑:“這個你不要操心。總之,賴昌盛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
林曼麗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崇拜:“余站長,您真厲害。”
余則成擺擺手:“行了,你回去吧。記住,這事兒跟誰都不能說。”
“我知道了。”
林曼麗走了。余則成坐在那兒,把那本子又翻了一遍。
賴昌盛,這次你跑不了了。
可怎么捅出去呢?
交給毛人鳳?不行。毛人鳳那人,最看重情報局的面子。這事兒要是報到他那去,他肯定壓下來,內部處理,絕不讓家丑外揚。特別是蔣經國那邊正盯著他,他更不會讓這種事落到蔣經國手里當把柄。
得找個外人來捅。
余則成抽著煙,腦子里過著各種念頭。突然,他想起報社那幫記者,整天到處找新聞,看見什么事兒都往上撲。把賴昌盛走私的事捅給他們,讓他們去查,去報道,那可比自已動手強多了。報紙一登,滿城風雨,誰想壓都壓不住。
《聯合報》在臺灣影響大,立法院那幫人天天看。要是登在《聯合報》上,肯定能鬧大。
余則成拿出林曼麗記的那個本子,又拿出一張白紙,開始整理。把關鍵信息一條條列出來,時間、地點、貨物種類、數量、涉案人員。寫得很詳細,但沒點賴昌盛的名,只說“某執法機關內部人員”。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然后疊好,裝進信封里。信封上寫:“《聯合報》編輯部 收”。
第二天天還沒亮,余則成就起了床。
晚秋還在睡著,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拿了信封,出門去了。
他走了幾條街,找了個離家里遠的郵筒,左右看看沒人,把信封塞了進去。
接下來的幾天,余則成該干什么干什么。上班,開會,回家吃飯,晚上跟晚秋演戲給竊聽器聽。表面上一如往常,心里頭一直在等。
第七天早上,《聯合報》頭版登出來了。
《基隆碼頭走私猖獗,黑幕重重誰在包庇?》,標題夠醒目,內容夠勁爆。記者顯然自已又去查了,寫得比匿名信還詳細。文章最后說:“本報記者多方查證,發現此龐大走私網絡背后,有某執法機關內部人員暗中包庇。”
當天下午,這份《聯合報》就擺在了蔣經國的辦公桌上。
蔣經國看完,沒吭聲,拿著報紙坐了老半天。
他跟毛人鳳不對付,這事兒在情治系統內部不是什么秘密。蔣介石把情治系統分開,蔣經國管一邊,毛人鳳管另一邊,兩邊本來就有矛盾。加上毛人鳳是老軍統的人,仗著蔣介石信任,有時候不太把蔣經國放在眼里。蔣經國心里憋著氣,一直想找機會敲打敲打他。
現在機會來了。
蔣經國把報紙疊好,裝進公文包里,起身往外走。
總統府,蔣介石辦公室。
蔣介石正在看文件,看見蔣經國進來,抬起頭:“有事?”
蔣經國把報紙從公文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父親,您看看這個。”
蔣介石拿起來,戴上老花鏡,慢慢看著。看著看著,眉頭皺起來了。
“基隆碼頭走私,規模不小,背后有情報局的人包庇。記者去查了,寫得挺詳細。”
蔣介石沒吭聲,繼續往下看。
“父親,我不是想告誰的狀。可您想想,咱們撤到臺灣才幾年?底下人就貪成這樣,往后怎么辦?情報局是干什么的?是查別人的,不是讓人查的。現在倒好,自已人搞走私,讓人登到報紙上,這臉往哪擱?”
蔣介石把報紙放下,摘了老花鏡,盯著蔣經國看了幾秒。
“你想說什么?”
“父親,毛人鳳那邊,您得敲打敲打。情報局歸他管,底下出了這種事,他脫不了干系。再說了,這報紙登出來,立法院那幫人肯定要質詢。到時候怎么說?說我們不知道?說我們管不了?”
“叫毛人鳳來。”
毛人鳳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電話里沒別的,就說總統召見,讓他馬上過去。他趕緊放下手頭的事,往總統府趕。
到了總統府,進了蔣介石辦公室,他一眼就看見了桌上那份報紙。
《聯合報》,頭版朝上,那標題很大,《基隆碼頭走私猖獗,黑幕重重誰在包庇?》
蔣介石坐在辦公桌后頭,臉色不好看。蔣經國站在一邊,臉上沒什么表情。
“毛局長,”蔣介石指著報紙問毛人鳳,“這個,你看了沒有?”
“報告總統,我……還沒來得及看。”
“沒來得及看?”蔣介石把那報紙拿起來,抖了抖,“你的手下在基隆碼頭搞走私,跟黑幫勾結,拿公家的庫房給走私販子用,走私管制的違禁品,報紙上都登出來了,你說你沒來得及看?”
毛人鳳額頭上的汗下來了:“總統,這……這報紙上寫的,不一定屬實。那些記者,捕風捉影的事多了。”
“捕風捉影?”蔣介石打斷他,“你查過了嗎?你知道是捕風捉影?”
毛人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蔣介石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盯著他:“毛人鳳,我問你,情報局是干什么的?”
“報告總統,情報局是負責情報和反情報工作的……”
“那你的手下,在基隆碼頭干什么?走私?跟黑幫勾結?賺黑錢?”
毛人鳳低著頭,不敢吭聲。
“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報告總統,這事我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肯定早處理了。”
“不知道?你是情報局局長,底下出了這么大的事,你說你不知道?”
“報告總統,我……我這就去查,馬上查,查清楚了,該辦的人一個都不放過。”
“一個月。”蔣介石說,“我給你一個月時間,把這個案子查清楚。誰干的,怎么干的,背后都有誰,都給我查出來。查不出來,你自已來跟我解釋。”
毛人鳳連連點頭:“是,總統,我保證一個月之內查清楚。”
“去吧。”
毛人鳳從總統府出來,后背都濕透了。
他上了車,坐在后座,半天沒說話。司機也不敢問,就那么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毛人鳳才開口了:“回局里。”
情報局總部,會議室。
毛人鳳坐在主位上,臉黑得像鍋底。葉翔之坐在他左手邊,吳敬中坐在右手邊,余則成坐在吳敬中下首。
毛人鳳把那份報紙往桌上一摔,報紙在桌上滑了一下,差點掉地上。
“都看看吧,咱們情報局,這回出大名了。”
葉翔之拿起報紙看了看,又放下,沒吭聲。吳敬中拿起來,慢慢看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余則成也拿起來看了看,然后放回去,低著頭,也不說話。
“剛才總統把我叫去,罵了一頓。蔣主任也在場。總統說了,一個月之內,把這個案子查清楚。誰干的,怎么干的,背后都有誰,都給我查出來。查不出來,我自已去解釋。”
毛人鳳看著吳敬中:“敬中,基隆港是你們臺北站管的。你和則成下去好好商量商量,具體怎么辦。商量好了報給我。”
吳敬中點頭:“是,局長。”
毛人鳳又看了看余則成:“則成,這事你也得上心。別讓底下人糊弄過去。”
余則成點頭:“是,局長。”
毛人鳳站起來:“都回去吧,記住,一個月。”
從會議室出來,吳敬中把余則成叫到了自已辦公室。
吳敬中的辦公室在情報局總部三樓。他走到辦公桌后頭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余則成坐下,等著他開口。
吳敬中看著余則成:“則成,你說這事讓誰去查合適?”
余則成想了想,說:“站長,這事兒查的是咱們站里的人。讓站里的人去查,查深了得罪人,查淺了交代不過去。”
吳敬中點點頭:“接著說。”
“我覺得石齊宗比較合適。石齊宗是局里下去的干部,跟站里的人沒那么多牽扯。讓他查,查深了查淺了,都好說。再說他在站里干的就是行動,查案子有經驗。”
吳敬中沒猶豫,開口說:“那就讓石齊宗查,查到底。不要留后手。”
余則成點點頭:“我明白。”
“回去你跟他講。一個月的時限,查個水落石出。該辦誰辦誰,該抓誰抓誰。總統那邊要交代,咱們就得給個交代。”
“好。”
余則成站起來,出了吳敬中辦公室,離開情報局總部,回了臺北站。
進了自已的辦公室,他脫下外套掛好,走到辦公桌后頭坐下。
他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眼睛盯著桌上的電話。
抽了半根煙,他把煙按滅,拿起電話,撥了石齊宗的號碼。
“石處長,我余則成。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事跟你商量。”
“好,我這就過來。”
沒過幾分鐘,敲門聲響起。
“進來。”
石齊宗推門進來,他走到辦公桌前:“余站長,找我有事?”
余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石處長,基隆碼頭走私那個案子,你知道吧?”
石齊宗點點頭:“報紙上登的,看到了。”
“剛才毛局長召集我和站長開了個會。”余則成說,“總統過問了這事,限一個月之內查清楚。毛局長讓咱們臺北站負責。”
石齊宗沒說話,等著。
余則成看著他:“站長跟我商量了一下,覺得這個案子,你最合適查。”
石齊宗愣了一下:“我?”
“對。”余則成說,“你是總部下來的,跟站里的人沒那么多牽扯,查起來公正。再說,你干的就是行動,查案子你有經驗。”
“余站長,不瞞你說,我手頭還有別的案子在查。”
“我知道你手頭有事。可這事是上面交代的,一個月之內得查清楚。站長說了,讓你專門負責這個案子,查到底,不留后手。需要什么盡管開口。”
石齊宗半天沒有說話。
“石處長,你想過沒有?這事要是辦好了,是你的功勞。毛局長那邊,總統那邊,都能看見。”
“余站長,站長真說查到底?”
“真說了,不留后手。該辦誰辦誰,該抓誰抓誰。”
“行。既然是上面的要求,我沒理由不接。余站長,您跟站長說,這案子我查。一個月之內,給他個交代。”
余則成也站起來,看著他:“石處長,那就拜托你了。”
石齊宗點點頭:“份內的事。”
他轉身往外走,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以后,余則成站在那兒,盯著那扇門看了好幾秒。
石齊宗這人,確實精明。一點就透。他肯定知道這案子是沖著賴昌盛去的,但他沒點破。
這樣最好。
余則成走回窗前,點了根煙。
他抽著煙,想著家里衣柜頂上的那個竊聽器,想著每天晚上躺床上演戲的日子。
石齊宗現在去查賴昌盛了,以他那性子,說了查到底,就肯定往死里查。
等他查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就沒工夫盯著自已了。
可那竊聽器還在。那小子不會把竊聽器撤了,肯定還讓人聽著。自已跟晚秋,還得接著演。
可至少,石齊宗的注意力被引開了。
余則成把煙頭按滅,拿起外套,往外走。
晚秋還在家里等著呢。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碰見了林曼麗。她正抱著文件從機要室出來,看見他,停下來,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感激,還有一絲緊張。
余則成也點了點頭,沒說話,徑直走了過去。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曼麗還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他轉回頭,下樓去了。
這女人,以后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