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吱呀前行，碾過積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轍印。
周禮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天地間一片蒼茫，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雪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下。
官道兩旁的樹木早已光禿，枝丫上掛著厚厚的冰凌，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
已經(jīng)走了半個月。
出了司隸，進(jìn)入冀州，再往北便是幽州地界。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
起初只是寒風(fēng)刺骨，到后來已是鋪天蓋地的暴風(fēng)雪。
周禮放下車簾，縮回馬車內(nèi)。
車內(nèi)燃著炭盆，倒也算暖和。
祝靈那小子準(zhǔn)備得周全，吃食、炭火、御寒衣物，一應(yīng)俱全。
馬車又行了一個時辰，天色漸暗。
前方出現(xiàn)一座小鎮(zhèn)，幾間破舊的房屋出現(xiàn)在官道旁，其中一間門口挑著幌子，上寫“客棧”二字。
車夫回頭道：“君侯，風(fēng)雪太大，再往前走怕是找不到歇腳處了，不如在此歇一晚，明日再趕路？”
周禮點(diǎn)點(diǎn)頭：“好。”
馬車在客棧門前停下。
周禮下車，抖了抖身上的雪沫，推門而入。
客棧內(nèi)冷冷清清，幾張桌椅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老翁在柜臺后打盹。
見有人來，老翁連忙起身，賠笑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周禮道：“住店，要一間上房，再準(zhǔn)備些熱飯熱菜，送到房里。”
老翁應(yīng)了，招呼伙計去準(zhǔn)備。
周禮上樓，進(jìn)了房間。
房間不大，卻還算干凈。
他關(guān)上門，在床榻上盤膝而坐。
夜深人靜，窗外風(fēng)雪呼嘯。
周禮從懷中取出古銅錢，心念一動。
三道卦象清晰浮現(xiàn)在腦海中。
【今日卦象如下】：
【小兇：前方道路被積雪封死，正在為您規(guī)劃繞行路線】
【中平：天氣嚴(yán)寒，請注意保暖】
【小兇：幽州牧李宏在薊縣以北的官道設(shè)伏五百人，欲截殺于你】
周禮眉頭微挑。
五百人？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別說五百人，就是五千人，在他這個先天境界面前也不夠看的。
不過李宏這廝，膽子倒是不小。
周禮繼續(xù)解卦，將李宏設(shè)伏的具體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薊縣以北三十里處的葫蘆谷，兩側(cè)山勢陡峭，中間一條官道，正是伏擊的好地方。
他收起古銅錢，倒頭便睡。
……
翌日清晨，風(fēng)雪稍歇。
周禮一行人繼續(xù)趕路，按卦象提示的繞行路線，避開了積雪封死的路段。
又走了三日，終于進(jìn)入薊縣地界。
前方山勢漸陡，官道兩旁山巒起伏。周禮抬眼望去，前方不遠(yuǎn)處便是葫蘆谷。
他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來人。”
“君侯有何吩咐？”
周禮道：“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君侯要做什么？”
周禮沒答話，翻身下馬，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風(fēng)雪中。
葫蘆谷內(nèi)，積雪深厚。
兩側(cè)山崖上，五百名黑衣勁裝的伏兵縮在雪窩子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為首的是一個黑臉漢子，縮著脖子罵罵咧咧：“他娘的，這都等了三天了，那周禮怎么還不來？”
旁邊一個瘦子道：“頭兒，會不會是走漏了消息？”
黑臉漢子瞪他一眼：“放屁！大人親自安排的事，怎么可能走漏消息？都給我老實等著！”
話音剛落，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不用等了。”
黑臉漢子猛地抬頭，只見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人群中央。
那人身披狼皮披風(fēng)，面容俊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正是周禮。
黑臉漢子瞳孔驟縮，厲聲喝道：“動手！”
五百伏兵齊齊起身，刀劍出鞘，朝著周禮涌來。
周禮輕笑一聲，解懸尺瞬間變形為長槍，槍影如龍。
噗！
噗——！！！
槍尖刺入血肉的聲音密集如雨，慘叫聲此起彼伏。
周禮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入無人之境。
每一槍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五百伏兵已倒下大半。
剩下的幾十人早已嚇破了膽，丟下兵器四散奔逃。
周禮也不追趕，只隨手挑斷幾人的腳筋，將他們踹倒在地。
黑臉漢子被他一槍抽在臉上，半邊臉腫得老高，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周禮收槍而立，俯視著他：“說吧，誰派你來的？”
黑臉漢子嘴硬道：“老子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周禮笑了笑，槍尖抵在他咽喉上：“不知道？那留你何用？”
黑臉漢子嚇得渾身哆嗦，連連磕頭：“我說！我說！是幽州牧李宏李大人！他讓我們在此埋伏，取……取君侯性命！”
周禮點(diǎn)點(diǎn)頭，收起長槍。
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活口，大約還有十幾人。
“你們這些人，本侯不殺。”
黑臉漢子大喜過望，連連磕頭：“多謝君侯不殺之恩！多謝君侯！”
周禮淡淡道：“別急，本侯不殺你們，是要你們?nèi)ヂ尻枺奖菹旅媲埃褎偛诺脑捲僬f一遍。”
黑臉漢子臉色煞白：“啊！”
周禮冷笑。
回到隊伍中，親衛(wèi)迎上來：“君侯，方才那山谷里……好像有喊殺聲？”
周禮擺擺手：“無事，幾只不開眼的野狗，已經(jīng)料理了。”
他頓了頓，吩咐道：“你派幾個人，去谷里把那十幾個活口綁了，押送洛陽，交給鎮(zhèn)北王，就說幽州牧李宏派人截殺朝廷命官，人證在此，請鎮(zhèn)北王處置。”
親衛(wèi)領(lǐng)命，立刻安排人手去辦。
周禮翻身上馬，大手一揮：“繼續(xù)趕路！”
馬車再次啟程，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又行了十日，風(fēng)雪愈發(fā)猛烈。
官道早已被積雪封死，隊伍只能沿著卦象提示的路線繞行。
好在周禮有古銅錢指引，總能避開最危險的路段。
這一日，風(fēng)雪終于停歇。
天色放晴，陽光灑在雪地上，映得人眼睛發(fā)疼。
周禮掀開車簾，望向遠(yuǎn)處。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那是昌黎縣的界碑。
終于到了。
馬車駛?cè)肟h城，街道兩旁擠滿了人。
不是看熱鬧的百姓，而是排著長隊領(lǐng)粥的災(zāi)民。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中捧著破碗，瑟縮在寒風(fēng)中。
隊伍緩緩前移，盡頭處，幾口大鍋冒著熱氣，米粥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
周禮的目光落在那幾口大鍋旁。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手持木勺，給災(zāi)民盛粥。
她穿著厚實的棉衣，頭發(fā)簡單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即便在這樣寒冷的天氣里，她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邊盛粥一邊輕聲安撫著災(zāi)民。
陳玉！
周禮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暖意涌遍全身。
大半年了。
從五月出征到現(xiàn)在，將近八個月，兩百多個日夜。
他殺敵無數(shù)，攻城略地，面對過千軍萬馬，也面對過陰謀詭計。
但此刻看到這道身影，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周禮跳下馬車，大步朝那邊走去。
陳玉正低頭盛粥，忽然聽到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回頭。
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那張臉比記憶中更顯棱角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wěn)與凌厲。
但那雙眼睛，依舊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禮哥兒……”
陳玉手中的木勺“啪”的一聲掉進(jìn)鍋里，淚水瞬間涌出眼眶，模糊了視線。
周禮大步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阿玉，我回來了。”
陳玉伏在他懷里，淚水止不住地流，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似的。
“你……你終于回來了……我……我好想你……”
周禮將她摟得更緊，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我也想你了。”
周圍的災(zāi)民紛紛側(cè)目，有人認(rèn)出了周禮，頓時驚呼起來。
“是君侯！君侯回來了！”
“君侯回來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災(zāi)民們紛紛跪倒在地，朝著周禮磕頭。
周禮抬手虛按，高聲道：“諸位鄉(xiāng)親，本侯回來了，天寒大雪，但莫要驚惶，今后有我在，少不了你們一口吃的！”
這么大的雪災(zāi)，老百姓的日子肯定不好過，青山堡施粥，卻也不錯。
災(zāi)民們聞言，更是激動不已，磕頭聲不絕于耳。
陳玉從他懷里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笑得燦爛。
周禮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笑道：“別哭了，這么多人看著呢。”
陳玉嗔了他一眼，卻忍不住又笑了。
周禮牽起她的手，朝馬車走去。
“走，回家。”
馬車立刻駛向青山堡。
周禮靠坐在車壁上，陳玉依偎在他懷里，臉頰貼著他胸膛，雙手環(huán)著他的腰。
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相擁。
過了許久，陳玉輕聲開口：“禮哥兒，這大半年……你瘦了。”
周禮低頭，看著她仰起的臉，笑道：“你倒是一點(diǎn)沒變，還是這么好看。”
陳玉臉微微一紅，嗔道：“盡說好聽的。”
周禮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指尖觸到眼角淺淺的細(xì)紋，心中微微一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離開時是五月，如今已是臘月。
大半年的時間，她操持著青山堡內(nèi)外事務(wù)，還要照顧災(zāi)民，不知熬了多少夜，擔(dān)了多少心。
“辛苦你了。”他低聲道。
陳玉搖搖頭，往他懷里又蹭了蹭：“不辛苦，你才辛苦，在外面打仗，天天刀口上舔血，我……我每次聽到捷報，都又高興又害怕，高興你打了勝仗，害怕你……害怕你……”
她沒說下去，眼眶卻紅了。
周禮將她摟緊，溫聲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么。”
陳玉點(diǎn)點(diǎn)頭，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道：“嗯……回來就好。”
兩人又靜靜依偎了一會兒。
陳玉忽然想起什么，抬頭道：“對了，現(xiàn)在外頭災(zāi)情可嚴(yán)重了，這場暴風(fēng)雪，整個北方都遭了災(zāi)，咱們昌黎縣還算好的，北邊幾個縣，好多村子都被雪埋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慘得很。”
周禮眉頭微皺：“這么嚴(yán)重？”
陳玉點(diǎn)點(diǎn)頭：“鄭先生和張叔他們商量了一下，就決定在昌黎縣設(shè)了幾個粥棚，施粥救濟(jì)，能救多少算多少吧。這一個月，光咱們青山堡，就收留了三四千流民。”
周禮看著她，眼中閃過贊許之色。
“做得對。”
他頓了頓，又道：“既能救人，也能收攏民心，日后這些人安置下來，都是咱們青山堡的根基。”
周禮又問：“青山堡內(nèi)怎么樣？”
陳玉道：“一切都好，今年大旱，幸虧你提前讓朱先生修了水庫和水渠，咱們的莊稼一點(diǎn)沒受影響，家家戶戶都有余糧，年前還過了一個肥年。”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只可惜你不在……我們都想著，你要是能在，該多好。”
周禮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柔聲道：“是我不好，沒趕回來陪你們過年。”
陳玉搖搖頭，靠在他肩頭，輕聲道：“不怪你，你是在為國征戰(zhàn)，是英雄，只要你平安回來，咱們一家人團(tuán)聚，每天都是過年。”
周禮心中一暖，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陳玉臉頰飛紅，卻沒有躲閃，反而仰起臉，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周禮一怔，隨即笑了。
他正要說什么，忽然外面?zhèn)鱽硪魂囆[聲。
鑼鼓聲、歡呼聲、鞭炮聲，混在一起，震得馬車都微微發(fā)顫。
周禮眉頭一挑，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眼前的一幕讓他微微一怔。
道路兩側(cè)，黑壓壓站滿了人。
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從道邊一直延伸到遠(yuǎn)處。
人人臉上帶著笑，口中高呼著“君侯”。
遠(yuǎn)處的青山堡……不，青山城城門大開，城頭上掛滿了紅綢，鞭炮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周禮目光掃過人群，很快便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鄭德站在最前面，面帶笑容。
旁邊是張駝子，依舊是一張老臉，渾濁的眼中卻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再往后，朱大壯、石猛、朱機(jī)、范森、孔陽、梅若華、李月瑤……一個不少。
還有蘇青，站在人群中，眼眶泛紅，緊緊盯著馬車。
周禮收回目光，轉(zhuǎn)頭看向陳玉。
陳玉抿嘴一笑，輕聲道：“大家都想你了。”
周禮點(diǎn)點(diǎn)頭，起身下車。
他一露面，人群瞬間爆發(fā)出更熱烈的歡呼聲。
“君侯！君侯回來了！”
“君侯威武！”
周禮抬手虛按，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鄭德大步上前，躬身行禮：“下官鄭德，率青山堡全體官吏百姓，恭迎君侯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