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熱得太久了,復城下了一場太陽雨,斷斷續續的。
一直到周三上課這天晚上。
阮稚眷打開自已裝得鼓鼓囊囊的白色軟皮書包,倒出來重裝,課本……在,水筆……在,毛絨襪子……在……
同樣的行為,這兩天已經重復過很多次了。
周港循站在門口,咬著煙點燃,靜靜看著阮稚眷的那堆零碎玩意,像是把他為數不多覺得重要的寶貝玩意全都帶上了,和小狗顯擺狗玩具一樣。
他扯了扯唇提醒道,“那條薄荷綠的小內褲不帶上?不是最喜歡那條?!?/p>
“周港循,你不要吵我收拾東西,我快要遲到了……”阮稚眷手上忙忙碌碌,嘴里不忘一板一眼地端正周港循的思想,“帶小內褲去做什么?學校是學習的地方?!?/p>
“周港循,學校讓不讓帶吃的去呀,我如果餓了怎么辦呀?”說著,阮稚眷“嗒嗒嗒”跑到了廚房,把晚飯的油燜大蝦端了出來,想找盒子裝起來。
“哎呀,周港循,你沒給我買那種水杯,那我去學校怎么喝水呀,我要那種可以蓋上蓋子的,斜挎背在身上的,你不要忘了給我買。”
“周港循……”
周港循在門口抽著煙,看著不停叫喚,滿屋子跑來跑去的阮稚眷,忘了像以前哪個合作商侄子剛小學開學時候的樣子。
不過人家是因為在學校里有女朋友,他老婆高興個什么勁,單純愛學習?
他愛得明白嗎。
周港循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他把煙捻掉,起身跨步過去,直接夾著人,拎著書包,抓了把巧克力和瓶裝水放進去,送去學校班級。
家到成人教育學校不過八九分鐘,周港循腿長,六分鐘就能到地方。
給阮稚眷上掃盲課的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文。
周港循和老師打了招呼,看著阮稚眷在椅子上板板正正地坐好,就在樓下找了個能看見上課教室的地方,抽煙,等他下課。
腦子里想著小說后面的劇情,原本王富財跑路,現在變成了王富財溺亡。
第二個騙走他老婆的男人,是個有錢的富二代,做房地產商的,年齡未知。
不確定現在還會不會出現,但那個人多半是教他老婆趁著他發燒,哄騙他簽下高利貸,挖空自已賣器官的人。
也就是讓他老婆徹底離開他的人。
樓上304教室。
阮稚眷癟癟著漂亮的小臉咕噥著問道,“文老師,還有多久時間下課呀。”
文老師停下板書的書寫,看著詢問,“還有半個小時,小阮是想去上廁所了嗎?跟我說一聲,就可以直接去了?!?/p>
阮稚眷搖搖頭,埋頭繼續聽著課。
他不是想上廁所。
沒過一會兒,阮稚眷又朝文老師道,“老師,我能不能給我老公打個電話?”
他好像有點想周港循了。
于是在樓下喂蚊子的周港循就被叫了上來。
阮稚眷見到周港循的那刻嗚一下就哭了,哼哧哼哧地撲到他身上,淚珠像是斷了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地上。
“怎么了?”
周港循滾了滾喉詢問,朝老師道,“麻煩你了老師,先去休息吧。”
他抱著掛在頸上的阮稚眷,手指抹掉他臉上的眼淚,“不是想來上課的嗎?”
從前天就開始準備了,又是一頁一頁翻看課本,又是給本子貼貼紙,他全英碩士畢業論文答辯、處理公司破產危機的時候都沒他這個興頭,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考清華北大。
“嗯?哭什么?!敝芨垩讶钪删煳⑽⒂懈『沟念^發撥到后面,問道。
阮稚眷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哭,明明被趕出阮家,被爸媽賣給老瞎子的時候,他都沒有哭過,只是覺得心臟悶悶地鈍鈍地難受,和嘆息。
為什么現在坐在教室里讀書就哭了呢。
“你為什么要送我來讀書,你是要丟掉我對不對……”阮稚眷知道不是的,但他覺得自已心臟空落落的,好像缺什么,本該是開心的事,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我要的水杯沒有,油燜大蝦也沒有……”這里沒有周港循,也沒有周港循的任何東西。
阮稚眷一件一件數落周港循的罪行,“你剛剛也沒有和我說再見,就走了……”
“都是你的問題,周港循,都怪你……”
周港循盯看著在他懷里不停流眼淚哭的阮稚眷,想了想,一口咬住阮稚眷的臉蛋,鼻梁唇瓣推供著他的臉頰肉一口一口輕咬著,“全怪我嗯?”
“就怪你?!比钪删毂灰У猛V沽丝蘼?,鼻音哼唧哼唧著道,“你是臭東西?!?/p>
周港循低聲不滿地拖著調子用粵語講道,“怪我,那還上課嗎,嗯……?”
阮稚眷想上課學東西,不想再當文盲,而且這是周港循花了六百塊錢給他報的班,他哼哼著道,“你……你能不能在門口等我呀?周港循……”
嗯?這說的是什么話。周港循看了阮稚眷一眼。
就聽阮稚眷紅著眼睛,聲音抽噎著,話里理所當然替周港循考慮道,“你沒交錢,老師不能讓你進來偷聽,所以你就蹲在外面,露出個腦袋給我就行……”
周港循氣笑,合著把他當狗使呢?他狠狠在阮稚眷臉上咬了一口,蠢東西,憑什么覺得他會同意?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
就見周港循蹲坐在走廊,靠著墻,嘴里叼咬著根沒有點火的煙。
“周港循~”教室里傳來小聲蛐蛐一樣的叫名聲音。
周港循幽怨地轉頭看過去,就見阮稚眷臉蛋上頂著牙印,吸吸著鼻涕,笑嘻嘻地朝他揮揮手,然后又開始低頭好好讀書。
“……”
周港循把嘴里咬得有些潮意的煙拿下。
“這里不讓抽煙?!毖膊榈谋0泊笫逄嵝训溃S著保安的說話聲音,周圍幾個開了門的班級里全都有人看了過來,議論紛紛道。
“對面班怎么還有人坐在教室門口,學不明白被老師罰出來站著了吧……”
“啊?掃盲班都聽不懂,以后可怎么辦啊……”
“真是白長那么好看一張臉了……好像年紀也不小了吧……”
“……”
文盲、年紀大……周港循唇角冷哧,折斷了煙。
今晚給他老婆下點藥吧,睡得熟一點,熟點好,折騰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