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后。
阮稚眷上氣不接下氣,像只流浪小狗一樣臟兮兮跑著找過來的時候,周港循看起來正人模人樣完好無損地在人群中,和幾個穿著西裝干部似的人談事情,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像是又變成了那個港城處于上位圈的周港循。
弄得滿臉花的阮稚眷局促窘迫地站在那里,眨巴著紅通通的眼睛,一邊覺得周港循沒死真好,這樣就可以繼續養他了。
但同時另一邊又犯惡毒病了。
因為他的腦子里突然想到一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某種認知第一次在他心里隱隱產生,周港循即使落魄了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天鵝,而他是那只癩蛤蟆,陰溝里的老鼠,無論是變成了富貴的假少爺,還是爬上了周港循的床,都總會被打回原形。
就像現在。
阮稚眷的心臟因此出現了一種發澀發脹的怪異感,他好難受,好想哭,又好委屈,為了來看周港循有沒有事,跑得滿頭大汗,腳也扭了,腳底硌得也痛痛的,還掉進了臭水溝里了,身上濕乎乎的,都是臭臭的。
早知道就不這么著急好了,這樣顯得他很蠢。
哼,周港循最討厭了,他再也不給周港循吃了,讓周港循餓死(劃掉)……餓得半夜睡不著天天急得哭吧。
他才不是癩蛤蟆,周港循又窮又那么多病的,周港循才是癩蛤蟆。
他是天鵝,想吃都吃不到的天鵝肉。
阮稚眷紅著眼睛,氣呼呼地轉身就要跑,腳跟還沒抬起來,就被看見他的周港循拖著腿幾步邁著跨過去抓住,單手托著屁股抱孩子一樣抱進懷里,“鞋都沒穿,想跑到哪兒去?”
“抱好,抱緊一點,我手上有煙,掉下來燙你屁股。”周港循說著勾了勾唇,嗓音里是無法遮掩的濃重啞意,抽太多了被煙熏的。
不嚇唬嚇唬抱緊點,要是跑了,他現在的腿追不上。
他的左腿救援隊已經做過了專業的醫療支具固定處理,也服用了適量的止疼藥,但痛感還是明顯。
阮稚眷聽到周港循的話,眼睛一下瞪大,也不苦澀了,連忙緊緊扒抱著周港循的脖頸,拿煙燙……燙他屁股,他現在這個樣子周港循不應該是哄他嗎。
周港循是什么絕世王八蛋呀。
阮稚眷不高興了,特別不高興,他一口咬住周港循低俯下來的脖頸,嘴里嗚嚕嗚嚕地發泄著滿肚子的委屈,“周港循,你個老烏龜臭王八,你那個破手機破耳朵不要就捐……快去治一下吧,說話聽不見,打電話也聽不見!哼!”
周港循吸了最后一口,把另只手里的煙掐滅,嗯?他老婆還給他打電話了。
可能是剛剛埋在土里,信號不好。
“是手機的問題,都怪它,等下給你打它,我不老。”他掂了掂阮稚眷屁股,手掌捏著阮稚眷赤裸的腳,視線一寸一寸掃過。
然后提拎著腳趾,一根一根掰著檢查著腳破沒破皮,磨沒磨壞。
剛剛轉身那眼,周港循就看見了阮稚眷光著腳,白得晃得他眼睛疼。
兩只本該白凈的腳跑得發紅,還臟兮兮的都是灰,石頭和草葉子粘黏在皮膚上,身上也都是泥巴沙子的。
過來的路都封了,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但按照他的食物日程計劃,他老婆現在應該正坐在家里的沙發上,看著電視吃草莓罐頭,或者跑到陽臺的秋千搖搖上邊曬太陽邊翹著腳,捏著薯片和落在窗戶上的小鳥講他壞話,再不然就是在他買的小浴缸里玩著泡沫,泡熱水澡。
唯獨不會在這里,還是這樣一副模樣。
哦,是看到了電視上山體滑坡的新聞,怕他死了,死了就沒人養他了,畢竟他老婆現在還沒找到新靠山。
不過周港循覺得,他老婆不會再有新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