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個小時,樓下的火勢已經得到控制,船底的水也排出達到船體平穩。
廣播重新恢復播放,“當前游輪運行已恢復正常,請游輪上,分布在其他樓層的先生女士盡快移動到二層大廳,配合相關人員進行人數清點。”
聽到廣播后,甲板上的人開始往樓下移動。
阮稚眷被周港循抱到樓下時,政府和游輪方面的工作人員正在處理受難的尸體,一具一具裝在尸袋里,放置在大廳劃分好的區域,一眼望去少說也有三十幾具。
尸身上都遮蓋著白布,看起來就像堆放在停尸房中一樣。
周圍匯報登記死因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踩踏,身體多處骨折,內臟受損出血導致死亡……”“從樓梯翻折墜落,腦袋著地……”“火災濃煙嗆入肺部導致窒息死亡……”
死了好多人啊……
阮稚眷看著那些白布不由唏噓道,心里卻忽然沒來由地發慌咯噔了下,緊接著背后泛起一陣惡寒,從尾椎一下竄入身體各處,手腳也跟著發麻。
他往周港循的懷里鉆了鉆,視線落在一具被蒙著白布的尸體上。
死的,其余阮稚眷什么都沒看見。
但就是感覺那里好像站著一個人,在緊緊地盯著他和周港循看一樣,讓人毛骨悚然,煩躁不安得厲害。
“別看了。”周港循伸手捂住了阮稚眷的眼睛,“晚上該做噩夢了。”
這里的死人太多了,就怕有什么不長眼的臟東西再纏上他老婆。
周港循說的沒錯,楊司言的符紙沒有失效,如果阮稚眷能看見的話,就會看到每具尸體的旁邊都站著一個魂魄,只不過他們大多都是垂著腦袋,看著自已的尸體。
周港循抱著阮稚眷,往另一邊活人更多的地方走去。
隨著兩人的離開,那具尸體旁邊站著的工作人員登記道,“由癌癥并發癥引發的急性休克……已經無生命體征,確認死亡。”
政府相關人員清點好人數后,將大家集中安置在安全區域,游輪開始返程。
就聽周圍城區內,不斷傳來慶賀中秋的煙花和爆竹聲,與此刻安靜沉默的游輪截然不同。
……
晚上九點半,601室。
電視里正在播放深夜新聞,“今晚八點鐘,安麗娜1號游輪因船體傾斜而發生火災事故,事故遇難者人數共有38人,另有63人受傷,以下是本次事故罹難人員名單……”
周港循盯看著電視機一頁一頁的名單翻過,在上面找到了匡業海的名字。
官方已經確認他為意外墜海死亡。
電視機內的新聞主播繼續道,“其中復城房地產商,年僅三十歲的莊思懿先生,昨日在游輪上因癌癥引發的并發癥突發,搶救無效離世。”
“而莊思懿名下冉升集團,在城西負責開發的高檔小區項目,或由當前的暫時停工狀態,變為永久停工。”
是他先前的那個工地,現在徹底變成了爛尾樓。
周港循正看著,就聽他老婆喊道,“周港循,這洗腳水怎么不燙呀,你有沒有用心燒水啊?”
阮稚眷的體溫已經降到正常值,并且又開始對周港循呼來喚去。
準確的說,是無理取鬧,像是在把穿西裝時沒有做的惡毒事,現在一次性都補回來一樣。
周港循一邊加水一邊反問道,“燒水是燒水壺的事,我用心燒有咩用?”
阮稚眷冷哼了一聲,理所當然道,“我是你老婆,你不對我用心,難道要對今天那個要你教他穿救生衣的男生用心嗎?”
周港循黑眸緩頓了下,“……”好像知道他老婆是為什么惡毒了。
于是,阮稚眷就被扒光了衣服親。
“再說一遍,老婆,我是對誰用心,嗯?”周港循一下一下吻著阮稚眷的耳朵,逼問著道。
阮稚眷張著嘴,眼睛噙滿淚水,緊抱著周港循,遲鈍緩慢地回道,“我……對我用心……你……你沒有別人了……”
……
凌晨兩點。
睡前見了太多尸體,以至于阮稚眷果然做噩夢了。
他夢見周港循在家里弄了個奇怪的香燭臺子,上面立放著個像相框一樣的東西,用紅色的布蒙著,前面的白盤里面擺著帶血的生雞、生魚、生豬肉,左側放著四根紅色蠟燭,右側放著三根白蠟燭,都燃著燭火。
阮稚眷好奇地向周港循詢問道,“周港循,這個是什么呀?為什么在家里放這個?”
但是周港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靜靜看著香燭臺子,然后閉上眼睛一邊上香一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著什么。
阮稚眷聽不清楚,就像是有團吸了水棉花堵塞住了他的耳朵,聽到的聲音都是混著水聲的,黏膩的浸在耳中,嗡嗡地聽不真切。
“滴答……滴答……”
就聽見屋內突然出現滴水聲,像是哪里漏水了。
阮稚眷順著聲音找過去,這才發現是自已的身上在滴水,好冷啊……他像是一下意識到般,身體頓時瑟瑟發抖起來,好冷,真的好冷……
水流得越來越多,在阮稚眷的腳下濕漫了一大攤。
阮稚眷不安地蹲下身子去用衣服擦拭,但是毫無用處,越擦越臟……然后他心虛地抬頭,就正對上周港循皺眉投過來的視線。
那是什么表情,阮稚眷不知道,或許根本就沒有表情。
他只知道自已好慌,好怕,也好冷啊。
“!”
阮稚眷身體一哆嗦,從夢中猛地驚醒。
他的身上都是滲出來的冷汗,身體無力地發著軟,像是虛脫了一樣,心臟撲通撲通地震跳著,仿佛還對剛才的夢心有余悸。
阮稚眷被嚇到了,他下意識往周港循那邊挪過去,貼著他的身體。
涼……涼的,為什么是涼的。
周港循死了嗎?
阮稚眷一下坐起來,伸手去探周港循的鼻息,就發現周港循的臉突然變了,又好像沒變,就感覺好陌生啊……
一股莫名的寒意遍布他的全身,阮稚眷的余光里,好像看到了有個人就站在他的背后,是個男人……
沒等看到那個人是誰,阮稚眷就又驚醒了。
他睜著眼睛,急促地喘息著。
還是在臥室里,周港循也還是睡在他的旁邊。
阮稚眷坐起來,手輕抖地試探著摸了摸周港循的身體。
是熱的。
熱的好,熱的好。阮稚眷松了口氣,哼哼著抬腳對著周港循就是一頓蹬,王八蛋,臭狗,嗚嗚嗚他都快要嚇死了。
“錯了,老婆。”周港循正睡著突然被弄醒,嘴里應著,手抓住阮稚眷作亂的腳,把人直接拉到自已的懷里,“沒偷吃,明天給你燉魚吃……”
“什……什么魚?”阮稚眷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眨巴著眼睛窩在周港循燙燙的懷里,“我不要有刺的魚,你要是做有刺的魚得給我挑干凈的。”
“嗯,給你挑。”周港循應說著,把人摟緊,緊到手臂微不可察地輕抖。
直到阮稚眷在他的懷里漸漸睡著,周港循的黑眸緩緩睜開,盯著阮稚眷。
他又做了那個夢,躺在黑診所的床上,麻木無力地看著自已活著被取出一個又一個臟器,身體被割開,撕扯……血流不止。
多出來的是,他手機里錄制的那些和阮稚眷日常的音頻。
“周港循,你再和我親嘴吧,我昨天沒嘗出味來,以后每天都親……”
“老公摸……只光給老公……”
“發燒會把人燒傻的周港循……”
“周港循,你連照顧自已都照顧不了,還怎么伺候我?真是蠢死了!你就是世界上最蠢最蠢的人……”
周港循深吸了口氣,腦袋埋在阮稚眷的頸窩,呼吸。
你是真的想要我死掉嗎,老婆。
周港循滾了滾生出澀意的喉嚨,吻著阮稚眷的唇,無所謂,他從一開始就沒真的信過那個夢。
就當是賭了一場,輸贏他都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