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號進入了曲速航行狀態。
窗外的星空被拉成了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線條，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在這里變得模糊。指揮室里很安靜，只有各種儀器發出的輕微蜂鳴聲。這種航行對于我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這一次，每個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看不見的巨石。
“老板，你說那個希拉文明，到底圖個啥？”李浩靠在自己的武器操控臺前，沒話找話地打破了沉默，“好好的血肉之軀不要，非得把自己變成一堆數據，結果倒好，直接讓人當甜點給吃了，這不純純的腦子有病嗎？”
“你懂個屁。”趙博士頭也不抬地反駁道，“那是文明發展的不同道路。對他們來說，血肉才是束縛，數據才是永恒。如果不是倒霉催地碰上了虛空，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成了整個宇宙的‘神’了。你這種碳基猴子的思維，理解不了人家的偉大追求。”
“嘿，老趙你怎么罵人呢？”李浩不樂意了，“我再猴子，也好歹是個活物。他們呢？變成一堆0和1，被人刪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連個響兒都聽不見，這算哪門子永生？”
“行了，都少說兩句。”秦政出聲制止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論，“有那閑工夫，不如多檢查兩遍自己的設備。我再強調一遍，這次行動，跟我們以前經歷過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我們的敵人，可能不是一個實體，不是一艘戰艦，甚至不是一種我們能理解的生命。它是一種概念，一種現象。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我們萬劫不復。”
他的話讓李浩和趙博士都閉上了嘴。
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而是將大部分的運算力，都投入到了對同行三艘友艦的數據鏈路上。
“開拓者七號”，隸屬于一個名為“星際拓荒團”的文明聯盟。他們的飛船外形粗獷，充滿了工業美感，厚重的裝甲上布滿了各種外掛式的武器模塊和工程模塊。根據資料顯示，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在各種極端環境下進行作業，飛船的生存能力極強。
“審判者三號”，來自“星際法庭”。這艘船的外形最為華麗，通體呈流線型的銀白色，表面光滑如鏡，看不到任何武器的痕跡。但我和秦政都知道，這艘船才是三艘友艦里，攻擊力最強的。他們的武器，是基于因果律和法則層面的“審判之光”，可以直接抹消目標的“存在合理性”。只是這種攻擊消耗巨大，輕易不會動用。
至于“機械方舟十一號”，則是“機械神教”的飛船。這艘船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金屬模塊拼接起來的移動堡壘，充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天線和能量傳導裝置。他們的科技樹點得非常歪，癡迷于改造和飛升，某種意義上，算是“希拉文明”的低配版精神續作。他們這次跟過來，與其說是為了幫助我們，不如說是想近距離研究一下虛空，順便看看能不能撿點希拉文明的“遺物”。
這三艘船，代表了星空聯盟里三種不同方向的頂級戰力。淵讓他們跟著我們，既是支援，恐怕也是一種監視。畢竟，“契約碎片”這玩意兒，太燙手了。
“預計還有十二個標準時，脫離曲速航行，進入‘星環墓地’外圍警戒區。”我的聲音在指揮室里響起，打破了沉寂。
“所有單位注意，”秦政立刻通過聯盟公共頻道下令，“準備進行空間減速，能量護盾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所有武器系統解除保險，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開拓者七號收到。”一個粗獷的嗓音回復道。
“審判者三號明白。”一個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機械方舟已準備好迎接神的啟示。”一個狂熱中帶著神經質的聲音回答。
我聽著這些回復，心里默默地給他們打上了標簽：莽夫、神棍、瘋子。我們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艦隊，還真是臥虎藏龍。
十二個小時，在緊張的等待中很快過去。
“倒計時十秒，九，八……”
隨著倒計時結束，琥珀號的引擎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我們猛地從曲速空間中被“吐”了出來。
一種強烈的失重感和眩暈感襲來，即便是經過了緩沖系統，指揮室里的眾人還是忍不住晃了晃。
“我操，這空間轉換的動靜怎么這么大？”李浩扶著控制臺，罵罵咧咧地說道。
“不是空間轉換的問題。”趙博士的臉色很難看，他指著面前的能量環境分析圖，“這里的空間結構……本身就是不穩定的。到處都是細微的空間斷層和能量亂流。我們就像是從一條平穩的高速公路，突然開進了一片布滿了爛泥坑的沼澤地。”
我不需要看趙博士的分析圖，因為我已經“看”到了。
在我的感知中，我們周圍的宇宙，不再是那片熟悉的、遵循著穩定物理法則的星空。這里的“背景”，是灰色的。不是視覺上的灰色，而是一種法則層面的“死寂”。
宇宙背景輻射在這里變得混亂無序，引力常數在微小的范圍內不停地波動，連光線的傳播速度，似乎都比正常空間要慢上那么一絲。
這是一個……正在“死亡”的星域。
而在這片死寂的灰色背景上，點綴著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黑”。
那是一種連光都無法逃逸，連概念都能吞噬的黑。
“前方，高能反應。”我的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警惕，“我們已經進入虛空能量的輻射范圍了。”
不用我說，所有人都已經看到了。
在艦隊的正前方，遙遠的星空背景下，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環狀物，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它太大了，大到占據了我們整個主視角的近三分之一。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表面坑坑洼洼，布滿了無數撞擊的痕-跡和斷裂的結構。它就像一具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巨獸殘骸，散發著無盡的蒼涼與悲哀。
這就是“星環墓地”。
而在這具巨大的“骸骨”上，正纏繞著一片片如同墨汁般濃郁的黑色“霧氣”。那些“霧氣”在緩慢地蠕動著，所到之處，星環的結構就被進一步地“啃食”，化為虛無。
那，就是虛空。
即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我們仿佛也能聽到一陣陣無聲的哀嚎。那是宇宙法則被扭曲、被吞噬時，發出的悲鳴。
“全艦隊注意，”秦政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傳到了每一艘船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已經站在地獄門口了。”
“現在，跟我一起，把這扇門，踹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