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的命令，就像是給琥珀號這臺精密的戰爭機器注入了靈魂。整個指揮室里，之前那種壓抑和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但有序的忙碌。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老趙，把‘星環墓地’的所有公開資料，包括但不限于天體物理數據、歷史傳聞、能量環境報告，全部調出來，我要最高權限的。”秦政的聲音沉穩有力，聽不出絲毫的猶豫。
“收到！”趙博士早就等不及了，雙手在光幕上舞出了一片殘影，“正在從星空聯盟的中央數據庫下載，數據量有點大……我靠，這鬼地方的資料怎么這么多？光是各種非官方的遇難報告就有幾萬份！”
“越多越好，我們得知道自己要往一個什么樣的地獄里跳。”秦政說完，又轉向李浩，“耗子，武器系統自檢三百遍，所有彈藥重新進行能量校準。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我要保證我們的每一發炮彈，都能在那個鬼地方打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威力。”
“放心吧頭兒！”李浩拍著胸脯，嘿嘿一笑，“我早就想試試咱們新換的這門口徑三千的‘創世’級陽電子炮了，聽說一炮就能蒸發一顆小行星，正好拿那些虛空爛肉開開葷！”
“王剛，”秦政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檢查外骨骼裝甲的王剛身上，“后勤和損管你負責，所有人的裝備，尤其是維生系統，給我一個個過一遍。到了那里，可能連呼吸一口氣都是奢侈的。”
“嗯。”王剛悶聲應了一句，手上檢查的動作更加仔細了。他話不多，但誰都知道，只要把后勤交給他，那就等于上了最穩妥的保險。
林清雅也從剛才那種精神緊繃的狀態中緩了過來，她走到秦政身邊，輕聲說：“隊長，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秦政打斷了她，語氣難得地柔和了一些，“你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把精神力調整到最佳狀態。到了地方，我們所有人的命，可能都要靠你的感知來救。”
林清雅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將琥珀號的運算力開到了最大。一方面，我在協助趙博士處理那海量的數據，進行篩選和建模；另一方面，我也在暗中接管了琥珀號的底層系統，用最精細的方式，檢查著飛船的每一個零件，每一條線路。
就在這時，淵的身影再次浮現。她看著我們這番戰前的忙碌景象，眼神里似乎有些觸動。
“看來，你們已經做出決定了。”
“決定？”秦政回頭看了她一眼，“從我們知道碎片在那里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別的選擇了。我們是戰士，不是哲學家，沒時間去思考去還是不去的問題，我們只考慮怎么去，以及去了之后怎么活著回來。”
淵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關于‘星環墓地’，聯盟數據庫里的資料，其實只記載了冰山一角。有些東西，只有我們秩序守望者代代相傳的記憶里才有。”
她的話，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趙博士更是兩眼放光，直接把自己的數據板湊了過去：“淵閣下！請講！任何情報都至關重要！”
淵沒有賣關子，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卻又刻骨銘心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久到大部分文明都還沒有誕生的時候，‘星環墓地’，曾經是宇宙中最璀璨的明珠。統治那里的文明，我們稱之為‘希拉’文明。”
“希拉人是天生的工程師和數據主義者。他們認為，血肉之軀是脆弱的，是束縛靈魂的枷鎖。只有將意識上傳到永不磨損的機械軀體里，將整個文明轉化為純粹的數據流，才能實現真正的永生，也就是他們所追求的‘機械飛升’。”
“他們為此努力了數百萬年，科技水平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他們掏空了自己星系的九顆行星，以及他們的主恒星，用這些材料，建造了一個橫跨整個星系的巨大環形世界。那就是‘星環墓地’的前身——‘希拉神國’。”
淵的描述，讓我們所有人的腦海里，都浮現出了一幅無比壯觀的畫面。一個由金屬和能量構成的，環繞著白矮星的超級人造天體，上面生活著億萬萬已經擺脫了肉體束縛的機械生命。那該是何等的輝煌？
“聽起來很牛逼啊，”李浩忍不住插嘴，“那他們后來怎么就變成‘墓地’了？”
“因為他們走得太遠，也太傲慢了。”淵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惋，“在他們即將完成最后一步，將整個文明的集體意識，匯聚成一個統一的‘神級’數據體時，他們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為了突破某個技術瓶頸，他們試圖撬開我們這個宇宙的維度壁壘，從更高維度的空間，去竊取更底層的宇宙法則和能量。他們成功了，但也失敗了。”
“他們撬開的，不是通往更高維度天堂的門，而是通往‘外側’，通往‘噬界者’所在的地獄的裂縫。”
指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后面的故事，你們應該能猜到了。”淵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噬界者’，或者說虛空，從那道裂縫里涌了進來。它們對物質世界不感興趣，但對‘希拉神國’那種高度凝聚的、純粹的意識數據體，卻表現出了極致的貪婪和渴望。”
“那是一場單方面的吞噬。希拉人引以為傲的機械軍團，他們足以毀滅星系的能量武器，在虛空面前，就像是孩子的玩具。虛空直接從概念層面，開始抹除他們的‘存在’。先是他們的記憶，然后是他們的邏輯，最后是構成他們意識本身的數據。”
“整個‘希拉神國’，在短短不到一百個標準宇宙年里，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凈。他們追求的永生，最終變成了永恒的虛無。他們輝煌的文明，最終只剩下那個殘破的、被虛空能量污染的星環，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永遠地漂浮在那里，警告著后來者。”
淵的故事講完了。
指揮室里，安靜得可怕。
王剛捏著手里的高能營養塊，半天沒塞進嘴里。李浩叼著煙，忘了點火。趙博士的數據板上，光標停在那里一動不動。
一個曾經那么牛逼的文明，一個能把整個星系改造成自己家的超級文明，就這么沒了？被那個叫“虛空”的玩意兒，像吃自助餐一樣，給吃干抹凈了？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超級文明的墳場，那個虛空的老巢之一？
“所以……”秦政沙啞地開口，打破了沉默，“那第三枚契...契約碎片，為什么會在那里？”
“因為當年，‘希拉神國’在撬開維度壁壘時，無意中引動了附近星域的一枚契約碎片。”淵解釋道，“碎片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虛空的侵蝕，否則，那片星域早就被完全同化了。但也正因為如此，那枚碎片，也被困在了‘星環墓地’的最深處，被最濃郁的虛空能量包裹著。它既是我們的希望，也是虛空為我們準備的……最致命的誘餌。”
聽完這一切，我飛快地重新計算著這次行動的風險。之前模型里得出的78.5%的失敗率，在加入了“淵的情報”這個新變量后，瞬間飆升到了92.1%。
這是一個近乎十死無生的任務。
秦政看著那個血紅的數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隊員，看著我們每一個人。
他沒有說什么鼓舞士氣的話，也沒有說什么必須完成任務的大道理。他只是用最平靜的語氣，問了一句。
“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李浩把沒點的煙扔掉，從兜里掏出一塊能量棒，狠狠地咬了一口。
“嗯。”王剛把手里的營養塊塞進嘴里，用力地嚼著。
“數據已更新，風險評估已完成。”趙博士推了推眼鏡，重新開始敲擊鍵盤。
“隨時可以出發。”林清雅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秦政笑了。
他走到指揮臺前，重重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琥珀號，目標，星環墓地。星空聯盟所屬，開拓者七號、審判者三號、機械方舟十一號，協同出發。”
“出發！”
隨著他的命令，琥芳號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轟鳴。窗外的星空，開始飛速地向后退去。在我們的身后，三艘形態各異，但同樣散發著強大氣息的戰艦，也同時啟動了引擎，跟上了我們的步伐。
我們的艦隊，正式啟程。
目標，宇宙中最兇險的墳場，那片埋葬了神之悲歌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