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就是這個字,讓光頭大漢想起了三千七百年前的那次經歷。
那時他還只是煉虛期。
他跟隨族中長輩前往北冥冰海深處探險。
偶然觸怒了一頭沉睡的古鯤。
那古鯤從萬丈海淵中睜開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有宮殿那么大。
瞳孔里倒映著星辰生滅的景象。
古鯤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看了他們一眼。
就那一眼。
同行的十三位煉虛修士,當場有七人神魂碎裂而亡。
三人道基崩潰跌落到化神期。
兩位合體期的長輩吐血暴退三千里。
光頭大漢當時站在最后方。
只是被余波掃到。
就感覺自已的靈魂像是被扔進了萬載玄冰之中。
而現在,顧長歌說“滾”的時候,給他的感覺……比那頭古鯤更恐怖!
因為古鯤的眼神至少還有情緒——
那是被螻蟻打擾睡眠的不悅。
是高等生命對低等生命自然而然的俯視。
可顧長歌的眼神里,連不悅都沒有。
只有絕對的“無視”。
“赤老鬼,你……”
光頭大漢下意識地想轉頭求助。
但他脖子剛轉到一半,就僵住了。
不是他自已想僵住。
而是他發現自已轉不動了。
光頭大漢試圖動一動手指。
他體內磅礴的渡劫期法力瘋狂運轉。
蠻象族傳承的《撼天魔訣》催動到極致。
皮膚表面的古老圖騰亮起刺目的血光。
每一道圖騰紋路都像活過來的虬龍在皮膚下游走。
他的肌肉賁張。
筋腱繃緊。
骨骼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那是足以撐爆一個小型界域的力量在迸發!
可是沒用。
他的手指連一絲一毫都沒有移動。
不,不只是手指。
他連眼皮都眨不動了。
他的眼球還保持著轉向赤袍老者的角度。
瞳孔里倒映著赤袍老者早已空空如也的位置——
那老鬼早就逃了。
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讓你滾,聽不見嗎?”
顧長歌的聲音再次響起。
“呃啊——!!!”
光頭大漢終于發出了一聲悶哼。
他感覺到有一種冰冷的東西。
無孔不入地鉆進他體內。
那是什么東西?
光頭大漢拼命地內視已身。
他看見自已的經脈里,原本奔騰如江河的渡劫期法力。
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
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把他法力中那些精妙勾連的符文,那些與天地共鳴的法則印記,那些歷經九重雷劫洗禮后形成的“道紋”。
一點一點地剝離、切斷、粉碎、吞噬。
“不……不可能……”
光頭大漢在內心狂吼。
法力是修士的根本!
道紋是成仙的基礎!
尤其是渡劫期的法力。
每一縷都蘊含著修士對“道”的理解。
都銘刻著雷劫的印記。
都與他自身性命交修近萬年!
怎么可能被這樣輕易地拆解和吞噬了?
可事實就在眼前。
他看見自已丹田里那尊巍峨如山的法力元嬰。
此刻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元嬰原本寶相莊嚴,盤坐蓮臺。
周身環繞著八十一圈功德金光。
每一圈金光都代表著他渡過的一重雷劫。
可現在,那些金光正在一圈一圈地熄滅。
像是被吹滅的蠟燭。
“這是什么力量?!”
光頭大漢終于感到了恐懼。
他想起了一些傳聞——
關于顧長歌的傳聞。
那些傳聞說,顧長歌曾經一眼瞪殺過鷹驚大帝。
鷹驚大帝是誰?
那是三千年前縱橫南疆的妖族巨擘。
本體是一頭混血金翅大鵬。
雙翼一展九萬里。
喙可啄穿星辰。
爪能撕裂虛空。
雖然只是初入渡劫。
但憑借妖族天賦和本命神通,真實戰力堪比渡劫中期的人族修士。
可就是這樣一位存在,被顧長歌……瞪死了。
當時聽到這傳聞,光頭大漢嗤之以鼻。
他覺得要么是鷹驚大帝本身出了什么問題——
比如修煉走火入魔、或者中了某種奇毒、或者被更強者暗中重創。
要么就是傳聞夸張。
可能顧長歌用了某種詭秘手段偷襲。
再被旁觀者以訛傳訛。
但現在,他信了。
因為他親身感受到了這種力量的恐怖。
這根本不是尋常修士能理解的力量!
“饒命……”
光頭大漢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看向顧長歌。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哀求。
他修煉五千年。
從蠻象族一個普通族人走到今天。
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
也跪地求饒過三次——
那三次他都活下來了。
后來找機會把求饒的對象全族屠盡。
連剛出生的幼崽都沒放過。
所以他覺得,求饒不丟人。
只要能活下來,就有翻盤的機會。
可他發現,顧長歌根本沒有看他。
顧長歌的目光,早就移開了。
移到了那個……鬼塵子身上。
兜帽鬼修在顧長歌說出“滾”字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逃。
必須逃。
他修煉的是鬼道。
對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本質”變化。
比同階修士敏感百倍。
所以在顧長歌抬眸看向光頭大漢的那一刻。
鬼塵子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不是靈力波動——
顧長歌身上幾乎沒有散發出任何靈力波動。
那不是法則擾動——
周圍的空間法則、冰系法則、甚至更深層的因果法則。
都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平靜之下。
有一種讓鬼塵子靈魂戰栗的東西在醞釀。
鬼塵子的本體其實早就隕落了。
那是四千年前的事。
他在探索一處上古鬼修洞府時。
被洞府內的萬鬼噬魂大陣反噬。
肉身潰爛,神魂重創。
但他靠著鬼道秘術“陰魂轉生訣”。
硬生生將殘魂寄托在一件養魂玉上。
花了八百年重新凝聚鬼體。
又花了一千年修回渡劫期。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這條“鬼命”。
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判斷危險。
當顧長歌那一個“滾”字出口。
鬼塵子就看見,光頭大漢周圍的“生機線”……開始斷裂了。
那是鬼道修士特有的視角——
在鬼塵子眼中,每一個活著的生靈,身上都會有無數的“線”延伸出來。
紅色的線代表氣血。
藍色的線代表法力。
金色的線代表功德。
銀色的線代表因果……
而最粗壯的那根,貫穿頭頂與腳底、連接天地與自身的,就是“生機線”。
生機線斷,則命絕。
普通修士生機線粗如手臂。
渡劫修士生機線壯如蛟龍。
可就在剛才。
鬼塵子看見光頭大漢身上那根蛟龍般的生機線。
開始出現裂紋。
一道。
兩道。
三道。
裂紋蔓延的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
而且每多一道裂紋,生機線就會黯淡一分。
更可怕的是。
鬼塵子看見有一種“灰白色”的東西。
正順著那些裂紋往生機線內部滲透。
那灰白色所過之處。
生機線本身的“存在感”都在減弱——
就好像它不是被腐蝕。
而是被……從概念上抹除。
“這是什么手段?!”
鬼塵子內心狂震。
他活了四千多年。
見過魔道修士吞噬生機。
見過邪修煉制生魂。
見過鬼道前輩勾取壽元……
但從來沒見過這種攻擊!
這已經超出了“術”的范疇。
近乎于……“道”的層面了!
所以當顧長歌的目光移向他時。
鬼塵子做出了他四千年來最果斷、也最明智的決定。
“道友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