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龍帝他吉人自有天相,倒是輪不到我等擔心。”
眾人雖擔憂同伴,但也知此時急也無用。
酒足飯飽之后。
已經是過去了一個時辰。
齊景春雖然囊中羞澀,可還是盡了地主之誼。
“俗語說,飯后走一走,活到九十歲。諸位反正也是要在小鎮等龍帝歸來,不妨隨我在這小鎮走上一走?”
“不去不去!修仙之人活到九十九那他娘的叫短命!”
犬皇還想去吃飽了調戲一下巷口的小母狗的。
但眼看顧清秋都跟著去散步了。
為了保護好顧清秋,它只能憤憤的跟著一起去了。
“想不通了!一個破鎮子有啥好看的嗎?難不成今天不看,它馬上就要毀了不成?”
嘴里罵罵咧咧,犬皇還是四腳著地的老實跟著顧清秋身邊。
眾人隨著齊景春,沿著那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向小鎮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
韓力低頭看著鞋尖沾上的泥濘,那是剛才踏過鎮口菜地時沾染的凡塵。
他下意識地想掐個凈塵訣。
手指微動時卻又停住了。
“都忘了,現在是個凡人了。”
齊景春走在最前。
寬大的儒袍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他沒有使用任何縮地成寸的神通。
只是像尋常教書先生般踱著步子。
“教書的!”犬皇忽然沖著齊景春開口,“這鎮子里的靈氣很足啊,有不少好東西吧?尤其是此鎮凡人,處處透著一股不對勁?!?/p>
犬皇身為妖族大能,對天地靈氣的感知最為敏銳。
它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鼻翼輕動。
齊景春沒有回頭,只是溫和道:
“犬皇道友果然敏銳?!?/p>
“驪珠秘境等諸多秘境掛靠于青銅仙殿,自成一界如枝頭碩果,其靈氣循環不與外界相通?!?/p>
“鎮中居民雖看似凡人,實則受秘境本源滋養,壽元綿長卻無修為,此乃‘偽長生’。”
犬皇聞言,狗眼睛瞪圓了:
“偽長生?那不就是活死人?”
“非也?!?/p>
齊景春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路旁一棵老槐樹。
樹蔭下,兩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在對弈。
棋盤已落滿灰塵,顯然這局棋下了很久很久。
“他們有血有肉,有悲有喜,只是不入輪回,不沾因果?!?/p>
“三千載光陰,小鎮居民代代更替卻從未真正死去,新生的嬰孩是舊人魂魄在秘境規則下的轉生。”
顧清秋心中一顫。
她走到槐樹下,看著那兩位老者。
執黑的老者正捏著一枚棋子沉吟。
手指枯瘦卻穩如磐石。
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臉上。
皺紋深如溝壑,每一道都像是被時光之刀細細雕琢。
“老張頭,你這鎮神頭想了一個時辰了!”
執白的老者笑罵,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急什么?上次你那一手小飛鎮,老夫可是想了整整七天!”
顧清秋怔怔看著。
這樣的對話,在靈界任何一座修真城池都不可能聽到。
修士對弈,或以神念瞬息推演萬局,或以法寶輔助計算。
誰會為一步棋思索三天七日?
可正是這種“慢”,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真實。
韓力也停下了。
他的目光被一個菜攤吸引。
那是個簡陋的攤子。
幾把青菜,半筐土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與菜販爭執。
“王阿婆,你這就不講理了!三文錢兩把,我這已經是賠本價了!”
年輕的菜販苦著臉。
老婦人攥著手里褪色的荷包。
“就一文!多一文都沒有!我家那口子還等著抓藥……”
菜販沉默了。
半晌,他嘆了口氣,抽出兩把最水靈的青菜塞進老婦人籃里:
“拿去拿去,一文就一文?!?/p>
韓力看著老婦人蹣跚離去的背影,眼神恍惚。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仙路漫漫,求的是長生逍遙,超脫自在?!?/p>
“可回過頭看,這些凡人一生在這秘境里,卻還在為一文錢計較?!?/p>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齊景春:
“齊先生,你說他們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齊景春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菜攤前,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遞給菜販:
“方才那位阿婆的菜錢,我替她付了。”
菜販連連擺手:
“齊先生使不得!您對鎮子的恩情我們……”
“收下吧?!?/p>
齊景春溫和卻堅定地將銀子按在攤上。
這才轉身看向韓力:
“韓道友此問,三千年來我問過自已無數次。”
儒生負手而立,望著街巷中熙攘的人流。
一個孩童舉著風車跑過,差點撞到顧清秋身上。
酒肆里傳出猜拳聲。
鐵匠鋪叮當作響。
遠處學堂傳來稚嫩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們幸,因為不必經歷輪回之苦,不必承受轉世之茫?!?/p>
齊景春緩緩道。
“他們不幸,因為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看同樣的風景三千年,愛同樣的人千百世。”
“每一次轉生都是重逢,每一次重逢又注定別離?!?/p>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凡人修仙,逆天而行,所求者大,所擔者重?!?/p>
“看似超凡脫俗,實則往往在追求力量與長生的過程中,失了本心,忘了為何而修。”
“我年輕時也曾以為,修仙便是要斬斷塵緣,太上忘情?!?/p>
齊景春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掉落的銅錢。
不知是哪位路人遺失的,邊緣已被磨得光滑。
他將銅錢舉到眼前,透過方孔看著被切割成四方的天空。
“可在這驪珠秘境守護三千年,看盡紅塵百態,我才漸漸明白,大道不在九天之上,而在市井之間?!?/p>
“修士吞吐天地靈氣,煉化日月精華,求得是我命由我不由天?!?/p>
“可這些凡人,他們為生計奔波,為瑣事悲喜,為所愛之人傾盡所有,他們認命,卻不屈從于命。”
他松開手指。
銅錢垂直落下,在青石板上彈跳幾下,滾入路邊水溝。
“他們的悲喜,或許比我們這些追逐縹緲大道的修士,更為真實、更為沉重。”
“因為他們的世界里沒有輪回與飛升?!?/p>
“他們只有這一生,這一世,這一次?!?/p>
“所以每一分悲喜都毫無保留,每一次抉擇都傾盡所有。”
顧清秋默默聽著。
她看著街角。
那里有個年輕的母親正蹲下身,用袖口溫柔地替孩子擦去臉上的泥污。
孩子約莫五六歲,手里攥著半塊糖糕,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娘,糖糕真甜!”
“慢點吃,別噎著?!?/p>
簡單的對話,卻讓顧清秋心頭一酸。
她想起長歌哥哥。
那個總是站在她身前,為她擋下所有風雨的身影。
長歌哥哥追求的真的是力量巔峰嗎?
還是說……他只是想擁有足夠的力量,去守護這些簡單卻珍貴的瞬間?
石蠻子一直皺著眉頭聽。
此刻終于忍不住,甕聲甕氣地打斷: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想得多!”
他大步走到韓力身邊。
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韓力肩上。
“韓小子,別聽他這個酸腐儒生瞎掰扯!”
“什么紅塵大道,什么凡人之真——狗屁!”
“老子活了幾千年,就認一個理:拳頭大就是道理!”
“你想護住什么,就得有護住它的本事!”
“沒有修為,沒有神通,你拿什么守護?拿眼淚嗎?拿大道理嗎?”
今天,齊景春不想與石蠻子多爭論,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時候,差不多到了。”
“什么時候到了?”
眾人心頭正疑惑著呢,只聽整片天地,陡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沉悶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