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發愣的段仇德被犬皇那毫不客氣的嚷嚷聲猛地拉回了現實。
他定了定神。
心中那翻滾的驚濤駭浪被強行按捺下去。
是了,現在不是深究這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猜想的時候。
眼前,顧清秋一行人急著使用傳送陣前往墜星淵,這是正事。
而且,關于輪回記憶的謎團,牽扯到時間或者輪回這種至高法則。
顯然不是站在這里苦思冥想就能解開的。
他臉上肌肉牽動,重新擠出一絲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像是許久未笑的人突然練習這個表情,透著幾分不自然和刻意。
“咳。”
他清了清有些發干的嗓子。
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熱情些,但干澀感依舊揮之不去。
“都是哥們兒,談錢多傷感情!”
“諸位能來我這兒,是給我段某面子!”
“提什么靈石不靈石的,見外了!”
說著,他轉身,朝著大殿方向揮了揮手。
聲音灌注了靈力,清晰地傳遍整個喧囂的廣場。
“都聽著!今日段某有貴客臨門,所有傳送暫緩一個時辰!已經繳費排隊的,原地等候,稍后優先安排!”
“還沒繳費的,也都耐心等著!”
排隊的人群頓時一陣劇烈的騷動。
嗡嗡的議論聲瞬間響起。
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夾雜著驚愕、不滿、焦急。
但更多的是一種敢怒不敢言的敬畏。
“一個時辰?!我這都快排到了!”
“噓!小聲點!沒看見是段爺親自發話嗎?”
“什么貴客這么大面子,能讓這姓段的暫停所有傳送?”
“不知道,但肯定來頭極大……你看那幾人,氣度不凡。”
“還有那條黑狗……嗯?怎么感覺有點眼熟?好家伙!那不是龍帝顧長歌的大黑狗嗎?!我在青銅仙殿見過!”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龍帝顧長歌。
本來還嘰嘰喳喳的人群頓時熱鬧了不少,紛紛尋找起來顧長歌的身影。
再加上炸天幫能在這龍蛇混雜的天羅舊址站穩腳跟,經營這日進斗金的買賣,靠的絕不僅僅是段仇德渡劫期的修為。
其背后隱約展現的勢力、手段,以及處理鬧事者時那雷厲風行甚至堪稱狠辣的風格,早已深入人心。
段仇德平日里看似懶散好說話。
但涉及炸天幫規矩時,那份威嚴和決斷,無人敢于挑釁。
段仇德不再理會身后人群的細微騷動。
轉向顧清秋等人,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隨意些,試圖沖淡剛才凝重的氣氛:
“清秋丫頭,石老哥,犬兄,還有韓小友和寧姑娘,都不是外人。跟老夫來吧,傳送陣的事,包在老夫身上,好說,好說。”
他說完,便邁步向前走去,率先為眾人引路。
他的背影在周遭喧囂涌動的人潮映襯下,不知為何,竟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與蕭索。
那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磨損的灰色道袍,在山腹穹頂幽藍色熒光礦石的映照下,顯得有幾分單薄。
顧清秋與身旁的石蠻子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無需言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凝重。
段仇德方才那失魂落魄如遭雷擊的反應,以及他對自已記憶中共同經歷的堅信不疑,似乎都在隱隱印證顧清秋的猜測。
那二十萬次輪回的真相……
顧長歌哥哥當初提及此事時,語氣十分隨意。
但此刻想來,那平淡之下,究竟隱藏著何等恐怖的驚濤駭浪?
恐怕遠比顧長歌輕描淡寫說出的部分,還要更加詭異、更加驚心動魄。
時間長河的秘密,逆流而上的代價,記憶的真實與虛妄,存在的根基……
這些觸及天地根本,連渡劫大能都諱莫如深的終極問題,此刻如同無形的巨大陰影,悄然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帶來一種沉滯的壓力。
但是,顧清秋理智上也清楚,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修真界光怪陸離,無奇不有。
或許段仇德只是中了某種極其高明的針對記憶的幻術或詛咒。
或許他的記憶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被人以秘法篡改,植入了虛假的片段。
又或許……
背后有更可怕的存在在作祟,類似厄禍天尊那種層次甚至更為詭譎莫測的存在……
天地之大!
一切皆有可能。
眾人心中各有所思,默默跟上段仇德的步伐,穿過擁擠的人群。
所過之處,修士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的潮水,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投向段仇德的目光,清一色地帶著深深的敬畏。
那是弱者對強的服從。
種種議論被很好地限制在神識傳音的范圍內。
但那種聚焦而來的目光和隱晦的探究感,依然能被顧清秋等人清晰地感知到。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黑玉長案前。
案后其中一名渡劫中期的管事早已起身,垂手恭立,態度恭敬無比。
段仇德對他吩咐道,語氣恢復了往常經營此地時的威嚴與沉穩。
“這幾位是我的貴客,傳送費用全免。”
“去,安排最好的那幾個傳送位置,陣法能量核心處的那幾個點,穩定性最高。”
“還有,啟動最高規格的空間錨定符,確保傳送過程平穩,目的地坐標精準,不得有絲毫差池。”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
“另外,準備一間最好的靜室,要絕對安靜,隔音、隔神識探查的陣法全部開啟到最大。”
“是,段爺!屬下明白,立刻去辦!”
管事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躬身應下。
吩咐完后,段仇德這才轉向顧清秋等人。
臉上再次浮現那有些勉強的笑容,解釋道:
“傳送陣雖能運轉,但要一次性穩定傳送多人,且是前往墜星淵那等法則紊亂之地,需要稍作調整,強化一下空間通道的穩固性。”
“大概需要半個時辰左右的準備時間。”
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這廣場上嘈雜得很,不是說話的地方。”
“諸位若不嫌棄我這臨時搭建的簡陋后殿,可隨我過去暫歇片刻,喝杯粗茶,也算稍事休整。”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最終在顧清秋清麗而沉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一次,他眼中的復雜情緒更加明顯。
那深深的困惑如同化不開的濃霧。
但在這迷霧深處,又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懇切的期盼。
他不再掩飾自已的迫切。
“另外……”
段仇德的聲音壓低了些。
語氣中帶著一種與他身份不太相符的近乎請教般的姿態。
“關于剛才……清秋丫頭你提及的那些事,老夫心中實在是有太多疑問,如鯁在喉。”
“若是……若是你知道更多關于那‘二十萬次輪回’的細節,哪怕只是長歌小友無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語……還請不吝告知。”
“此事,關乎老夫道心是否通達,甚至關乎我究竟是誰。”